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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子==>快士传  

 
 
第一卷 富家翁百计磨豪杰 空门衲一饭结英雄
第二卷 疏财汉好议订宗盟 总兵官观诗礼文士
第三卷 书生拾兔惊响马 侠客抽鬃接弹弓
第四卷 惯负人俗子误身谋 不忘生英雄偿死债
第五卷 走健卒误拿差役 脱禁犯权借乞儿
第六卷 赚真砚物归原主 释假贼憎雪冤诬
第七卷 奸徒乔装真耳聋 贤官巧辨诈眼瞎
第八卷 饮寿觞漫题冷暖句 救色妓不动雨云情
第九卷 竭心力臣忠感鬼神 焚契券友义动官长
第十卷 公子感恩代请命 府卒遇侠托求仙
第十一卷 假僧人连累真僧人 真太监引出假太监
第十二卷 雪愤恨外国草文 善反覆小人花面
第十三卷 监军忘怨释大罪 学士诘奸省远行
第十四卷 俊红颜阵上动芳心 侠谷楼军中投片札
第十五卷 守糟糠义让佳丽 慑宦竖智遣神偷
第十六卷 招俊彦少女结良姻 格奸顽快士传佳话
 
 
第十五卷 守糟糠义让佳丽 慑宦竖智遣神偷
发布时间:2006/11/29   被阅览数:1375 次
(文字 〖 〗)
 
 
诗曰:
 
全智全名持己端,使贪使诈用人宽。
 
宋弘高义谁能及,虞诩奇才更自难。
 
却说董闻同着习风到国公寨中,把常更生的来书送于国公看了,备言自己不允他求婚之意。国公笑道:“先生前日放箭,只射他鸡尾,不忍射他,便有怜他美貌之情。今日他来求婚,如何倒推却起来?”董闻道:“前日不射伤他,原非怜其色,不过欲服其心耳。”国公道:“今若拒其请,何以服其心?”董闻道:“我董闻已有妻室,岂容停妻再娶?忆昔荆妻未嫁之前,寒家贫困,无以为活。内父颇有解婚之意,荆妻矢志不从,以致失欢于内父。今日幸得富贵,何忍负之?于情于理,诚有所不可。”说罢,即取笔来,于常更生来书后面写下四句道:
 
“罗敷今日未有夫,使君昔日已有妇。
 
妇不负夫妇之贤,夫若负妇夫之过。”
 
国公看了,也取将笔来,写四句在上道:
 
“从一而终妇人吉,男子何必不二色?
 
一夫两妇又何妨?如此坚辞太固执。”
 
国公写毕,掷笔大叹道:“先生恁般坚执,莫非因尊夫人阃政过严,先生不免有俱内之意么?”董闻道:“非也。荆妻并不嫉妒,娶妾何妨。但若再娶妻,则断不可。今彼是外国公主,岂肯相下?若娶,将来必然自持其贵,反欲居荆妻之上,这怎使得?”国公道:“据我看来,那么略不动念,真可谓心如铁石矣。但彼好意来求婚,却怎生回复他?”董闻道:“如今有一个计较在此,不知明公肯从否?”国公道:“有何妙计?”董闻道;“此女难是外邦女子,原系小国一位公主。若论门当户对,必须公侯贵介,方可与之作配。今明公冰絃甫断,鸾胶未续,正可结此良姻,以订百年之好。在下请为明公作蹇修,未议尊意以为何如?”国公笑道:“他本属意先生,未必属意于不佞。”习风在旁插口道:“那公主在常更生面前,极口称赞国公爷的人物,与董爷无异。他求婚之意,原说二者之中,必居其一。只因常更生与国公不相知,不敢便把这话来唐突,故但与董爷议婚。”国公笑问习风:“这话可真么?”习风道:“这是习风亲听得的,并非虚言。他还说国公爷前日坠马之时,可惜被黑气遮断了,不能致之使来,错了这个好机会。”国公听罢想道:“据这等说,那么公主果然有意于我哩。”心中暗喜,只顾含笑不语。董闻会意,便欲修书致常更生,竟与国公作伐说亲。正是:
 
不作新郎宜作伐,既辞夫婿怎辞媒?
 
董闻先把书稿呈与国公看,国公假意推辞。董闻道:“此事必求明公允许,方为两全。一来不虚了外邦求通上国之意,使其倾心归顺,是为有功于国;二来曲全了在下,不使以硁硁之性,开嫌隙于外邦,致远人不服,有误国家大事。”国公道:“虽则如此,还须奏闻朝廷,候旨定夺。”董闻使请国公一面拜疏,自己一面写书于庄翰林、杨阁下,托他从中周旋,务得御旨,一面书札来至常更生营里。相见毕,把书呈上。常更生拆之,其书云:
 
劣弟董闻再拜复书于元帅常见麾下。从来嘤鸣与静好,初无二理。吾兄与弟友声谊笃,知贫贱之交不可忌,岂糟糠之妻独可乐乎?弟愿为宋弘,不愿为黄允,虽则如云,匪我思存也。重蒙贤公主雅意,欲与上国为婚姻。魏国徐公,年少才高,尚未有耦,胜弟之卑门寒贱,已经娶室者,不啻万倍。弟当为作蹇修,业已具疏请旨,不日将有恩命。乞吾兄转达公主,慨从执斧之言,速罢荷戈之役,则匪寇婚媾,动获贞吉矣。耑此布复,希照不宣。”
 
常更生览毕,随即把去与公主看了,公主欣然允诺。便一面款待习风,教常更生写书回报董监军,一面商议班师归国,一面遣人星夜回见国王,奏知结婚之事。国王闻公主联姻上国,徐国公做了本国女婿,十分欢喜。随令休兵罢战,遣番官赍降表入关附奏朝廷。天子既见了徐国公奏章,人接得华光国表文,遂命朝臣会议其事。杨阁老与庄翰林奏言宜从其请,于是朝臣都以为可。天子准奏,即差翰林庄文靖赍诏往华光国封王,随带黄金彩币,赐与徐国公以为聘物。钦命成婚,庄文靖不敢稽延,即日出京,星夜前行。天子又以国公与董闻平蛮有功,特旨加赐国公禄米千石,加荫一子锦衣千户世袭;升董闻为兵部尚书。朝臣又议得华光国元帅常更生,原系中国人,今既投诚,宜授以官职。天子闻其已经自宫,意欲召为内侍,命尚未下。
 
且说华光国王闻天使来到,出郭恭迎。开读诏书毕,设宴款待天子来使,随遣番官二员赍表入京朝贡,那边国公接受恩命,并所赐金币,即与董闻商议行聘之事。董闻道:“若但遗习风去,方为严重。”国公便差沙伏虎与习风同往送聘。选定吉日,国公行亲迎礼,董闻也相陪同往。其男女两家迎娶仪仗之盛,遣嫁奁具之礼,自不必说。国王令常更生随公主入中国。那时国公因在军旅之中,不便洞房花烛,且请公主暂住公馆,俟班师回到南京府第中,然后成亲。一面大排筵宴,款待庄文靖与董闻常更生三人。另设一席款待习风,命沙伏虎相陪。饮酒间,庄文靖说起前日审辨路小五诬首一事,董闻称谢不尽。国公道:“那宿积一向监禁在此,要等拿获路小五一齐领落。今路小五已在京师正法,宿积合当就本地处决了。”董闻想起当初董济曾说飞檐走壁的人也有用得着他处,因对国公说,免其一死,将他阉割了,送与常更生做个亲随。正是:
 
一个自宫,一个被割。
 
同是阉人,彼此各别。
 
且说常更生闻得朝廷欲召他为内侍,遂于庄文靖面前,把自己出身履历,及如何犯罪、如何托身山寨、如何自宫、又如何窜入外国的缘故,细述一遍,因说道:“我常奇颇负志略,断不肯与貂珰为伍。伏乞大人代奏天子,但使常奇居外备将帅之职,不须居内从阉官之后。”董闻也说:“常兄是天下奇男子,岂能受阉宦辱之。”庄文靖道:“不佞前读足下檄文,开人所欲开而不敢开之口,吐人所吐而不能吐之气,能使天子追复久废之年号,褒赠已死之忠良,其功不小,真乃一时豪杰。岂容屈在黄门之列,辱以寺人之役乎?但檄文中所言,未免过于激烈。虽圣心释然,恐朝中不无窃议者。若能更立军功,便可以塞众口。今山东大盗寇尚义,常常劫掠往来官府,并起解的钱粮,朝廷圣苦之。足下既与他相知,倘得召之使降,则朝廷有褒功之兴,自当擢居元戎,必不至以宦监相辱矣。”常更生道:“这不难。现今贱内马幽仪在寇尚义山寨中,小可正要到他那寨里去一会,管教招他来降顺便了。”庄文靖听说,因问起马幽仪之事,董闻便代述马幽仪与常更生相厚之情,及其前后坚贞之操。国公道:“他不但贞操可嘉,抑且文词足尚。”因教董闻取出他所寄的书来看,常更生也把他寄来的书取出。庄文靖看罢,称赞道:“我也久闻马幽仪之名,然只道他有才有色,不想又有此节操,可敬可羡。”常更生道:“他既不负我,我何忍负他?异日我若得与朝建功立业,虽不能荫子,也还须博个封妻。”于是国公与庄、董二公一齐都道:“这一副五花官诰,在我们身上奏请与他便了。”常更生拱手称谢。正是:
 
监军不弃妇,阉帅亦思妻。
 
但得同心者,白头永不离。
 
当下常更生先打发习风回山寨去,报知马幽仪与寇尚义,自己却奉了公主,随着国公班师回南京。庄、董二公也打从南京一路回朝。不则一日,到了南京,合京大小官员都来迎贺。徐老国公排宴庆喜,随择吉期命小国公与月仙公主成亲。一对少年夫妇,美满恩情。有诗为证:
 
冶女配才郎,中朝合外邦。
 
文章真可匹,武略亦成双。
 
绣枕为营垒,牙床作战场。
 
马头今已对,雉尾落何妨。
 
庄、董二人与常更生在国公府中饮用了几日,别过了国公,常更生并拜别了公主,一齐赴京。庄、董二人引常更生入朝见驾,天子降温旨慰劳董闻。董闻奏道:“常更生,其才略可备于城之选,不当以阉人目之。”天子问道:“莫非在江西杀人报仇犯罪在逃的常奇么?”董闻道:“正是此人。陛下既须恩赦,常奇之罪,已在赦前。”庄文靖奏道:“常奇才略可用。今山东大盗寇尚义作乱,颇为国家之忧。若使常奇领兵讨之,或剿或抚,相机而行,则盗氛可清,地方得以无虞矣。”天子准其奏,着常更生仍复原名常奇,授总兵职衔,相机剿抚山东。一面委本地将佐整顿兵马,一面自引亲随数骑,径往寇尚义山寨中来。寇尚义与习风下山迎接入寨,相见毕,请出马二娘来相见了,各诉阔怀,酌酒相庆。马二娘出所制集唐诗二首与常奇看。其一首,是闻天子颁赦后,常奇犹在关外与王师对敌,忧之而作。诗云:
 
征西车马羽书驰,胜败兵家不可期。
 
圣世即今多雨露,怜君何事别天涯(音遗)。
 
待有感而作诗云:
 
自怜深院得回翔,百啭流莺绕建章。
 
至德无瑕阉宦习,为郎憔悴却羞郎。
 
常奇看了,笑道:“量我岂肯做内侍的?不意欲以此见召。多亏庄学士与董尚书保奏,故用我为将帅,不用我为宦官。今日得到此间与你们相会,皆二公之力也。”因便劝寇尚义及早受了招安,博得一官半职,好替我家出些力;不可久据山寨,负固不服,致劝刀兵。寇尚义平日也常听马二娘劝喻,及习风回寨,报说常大哥已归顺朝廷,他也有意投降。今闻常奇之言,便欣然允从,即日散遣众喽啰。止有鲍雨情愿相随,不肯散去,常奇收他为牙将。寇尚义与习风两个随着常奇,并马二娘,一齐来到山东省城中。常奇安顿马二娘于自己衙署内,一面率领寇尚义与习风去参见山东抚按,一面具文申报兵部,说寇尚义等已受招安,地方已平静。董闻见了申文大喜,随启奏朝廷,山东抚按也具疏奏闻。天子降旨,即擢常奇为镇守山东总兵官,挂武功将军印;寇尚义为参将,习风为游击一同镇守山东。正是:
 
既从异域为元帅,又向中朝作总戎。
 
保奏全亏良友力,不随阉宦入宫中。
 
常奇虽做了总兵官,天子还道他是闭割的必无妻室,故马二娘未有封诰。董闻正同奏天子,替他讨封,恰值徐国公因赐婚之后,入朝谢恩天子。天子置酒于御苑中,召诸大臣一同赐宴,庄文靖与董闻俱在席。时有华光国贡来白鹿,其大如马,天子令其内侍乘之,往来驰骋,与马一般。天子大喜,命诸臣作《白鹿赋》一篇。国公遂把常奇所作《白鹿赋》奏之,天子击节欢赏。国公奏称此系常奇系华光国时所撰,天子道:“既常奇有此文才,岂可使居武职?朕当召之入宫,着他教众内侍读书,朝夕趋承左右,以备顾问。”董闻奏道:“常奇原非内监出身,有妻马氏,未蒙封诰,正欲仰祈恩典。今若使之弃妻孥而入宫禁,在陛下以为宠异之,而在彼则反以为苦矣。”庄文靖奏道:“常奇有归命之诚,又有平寇之绩。若使与奴婢同列,恐非朝廷奖义报功之意。”国公亦奏道:“彼异域之君,犹知重常奇才略,使为元戎,不使为宦侍,岂天朝用人,反屈辱才略之士?”天子闻奏,犹豫未决,沉吟不语。三人不敢再奏。宴罢,谢恩而出。董闻才回私第,只见有一个小内监来拜指。董闻叩其来意,原来是司理太监鄢宠差来打话的,要常奇送与黄金一千两,便保他不召入宫。董闻满口应承道:“只要不召入宫,待我通信与他,教他把黄金送来便了。”小内监应诺而去。正是:
 
近人会弄权,远人拗不过。
 
小人要索贿,正人没摆布。
 
董闻打发小内监去后,心中暗想道:“鄢宠瞒着天子,勒索重贿,殊为可恶。若不依他,奈他是君侧之人,又常得宠之时,须恶他不得。若要依他,莫说常善变是个疏财好美,急切里没有这千两黄金,就使措处来送与他,他将来必定诛求无已,那里应负得许多?若稍不遂其欲,到底要弄出事来,如何是好?”左思右想,忽然想出一条妙计来,连忙修下密书一封,差心腹家人李能,星夜去山东去寄与常奇,教他依计而行。常奇看了书大喜,道:“此计甚妙!”便密唤宿积进来。那时宿积已经阉割,做了常奇的伴儅,相随在山东任所,一呼即至。常奇分付道:“我一向收你做个亲随,并不曾有甚用你处,今日却要用着你了。”宿积道:“山人本是该死的人,幸得性命。在老爷麾下,蒙老爷看顾,没甚报功。今日有何使令,情愿不辞辛苦做去。”常奇道:“我当初在山寨中,曾拿得一个小太监,叫做平易。我借他的腰牌挂着,出去行走,并无人盘诘。如今那平易已死,他的腰牌我还留下。今与你衣褂,我要差你到北京去干一件事。”宿积道:“老爷要干何事?”常奇附耳低言如何如此,宿积领诺。常奇即便写书一封,付于宿积藏好,又给与些盘费,教他一径望京师去了。说话的,毕竟董闻书中传的计策,是甚计策,常奇附耳说的言语,是甚言语,何不明明道出?却露尾藏头,费人猜想。看官不须性急,从来奇奇怪怪的事,正妙在使人猜想不出。若先对你说了,便不见得后来的奇幻。你且侧着耳朵,待我慢慢的说与你听者。正是:
 
奇文未许常人测,妙计还须侧耳听。
 
且说宿积星夜奔至京师,打扮做太监模样,挂着腰牌,来到鄢宠门前探望。人见他是个太监,便不来盘问。太监府中是没女眷的,内外防闲原不甚紧,况鄢宠手下小太监甚多,出入行走的络绎不绝。宿积混在家内监中,闪入府里。守到黄昏以后,放出那飞檐走壁的手段来,先跳上屋梁,向黑暗处一堆儿伏着。等至更深人静之时,把他那伙司理监的印儿偷取,向屋上一道烟走了。鄢宠天明起身,只见印匣已开,不见了印,大骇道:“卧榻之前,有谁来到?此必本衙门人偷去的。”便将合府的人逐一查拷,略晓得些故事,因对心腹小内监说道:“当初唐朝宰相失了相印,竟不惊惶,也不追寻,过了半日,那印仍在旧处放着。人问他是何故;他道:‘我的相印,那人偷去何用?不过要私印什么文书耳。印毕,自当见还。我若求之太急,彼将俱罪,欲减其迹,势必投之水火,不可复得矣。今我听其自然,不去追寻,那人便好把来还我。’于是家人都服裴公之高见。我如今也学它,不去追寻。过了今夜,包管明日那印见便有了。”众内监半信不信,且各歇息。
 
到第二日,鄢宠起来,看印匣中依旧空空如也。那时才慌了手脚,想道:“不好了,这偷印的,不是要印甚文书,竟是要害我性命的了。我失了这印,万岁爷知道,发怒起来,真有性命之忧。怎生是好?”一时没奈何,且托病闭门至夜间,睡不安席,翻来覆去,一夜不曾合眼。巴到明天明,忽闻小内监传闻道印已在后堂屋梁上寻获。鄢宠听得,分明拾了珍宝,忙教取来。只见印上缚着一封书,拆开观看,上写道:
 
“山东总兵官武功将军常奇,再拜书于司理鄢公麾下。这有客从京师来,持老公公宝印一颗奉献。某不敢隐匿,随令赍还,伏乞检收。前闻老公公欲索某黄金千两,今此印已足当之。嗣后宜相忘于汪湖矣。专此附达,统希台照。”
 
鄢宠看了,吓得魂飞天外,摇头吐舌,半晌做声不得。想到:“怎么常奇手下有这样异人,到我卧榻之前,如入无人之境。山东至北京,也有好些路程,却只一日拿了印去,又只一日送了印来。想那人有剑术的。曾闻剑术通仙,能剑显通身,游行空中,顷刻千里。他眷这样人在身边,便若取我的头,也如探囊取物。这偷印取印,明明送个信与我。我如今不要去惹他,倒该降心抑气的去结交他才是。”便写下一封婉转致谢的手书,差的当人到山东,面见常奇叩谢。常奇厚赏来人遣回,不在话下。
 
看官,你道宿积偷印之后,果然于两日内到了山东,又取了常奇的书,来到北京,恁般迅速么?不知常奇这封书,就是宿积在山东起身时,预先付与他藏着的。宿积偷了印,并不曾回山东,只在京城里伏了两日。到第三日五更以前,却把这封书缚在印上,仍飞身至鄢宠府中后堂屋梁上放下。前日董闻书中传的计策,便是这条计策。常奇附耳说的言语,便是这言语。鄢宠怎知其中就理?只道偷印的人一日到山东,一日到北京,往来如风。好像田节度床头,被薛仆射家的红线盗了金盒,又像郭令公府中,被崔千牛家昆仑奴盗了红绡的一般。如何不怕?有残句言语说得好,道是:
 
“一个大阉人,失落一个小阉人,本来姓平。一个真阉人,换出一个假阉人,改号更生。一个自阉人,再收一个被阉人,却是贼精。一个活阉人,又顶一个死阉人,潜出京城。一个文阉人,愿做一个武阉人,在外典兵。一个贪阉人,偏向一个穷阉人,问他要金。一个奇阉人,羞于一个贱阉人,入内趋承。一个内阉人,却被一个外阉人,吓碎了心。”
 
若论宿积前日的罪犯,本该斩首。董闻因想着董济之言,免其一死,不意今日竟有用他处。孟尝君收养狗盗在门下,亏他盗了狐白裘,方才出得秦关。虞诩治朝歌,募取偷儿,以贼攻盗,遂成平盗之功。可见君子用人须把眼界放宽些。也有几句口号说得好:
 
前盗床头金,是小人使他害君子,其罪难饶。今盗床头印,是君子使他吓小人,其功已立。前穷途中饷,是小人使他害小人,几受其殃。今奉书中计,是君子使他劝君子,颇得其力。同一盗而正用之,则为义盗。犹是贼而善用之,则为佳贼。劫银还银,在二柳之下,义矣常奇。取印还印,只两日之间,佳哉宿积。
 
闲话休提。且说鄢宠分付手下太监,把失印一事隐过,不许走漏消息。将常奇这封书私自焚毁,以灭其迹。一日侍天子,见天子命一个小内侍,把常奇所撰《白鹿赋》背诵来听。鄢宠候天子听毕,从容奏道:“常奇这人虽有文才,却是个狂烈之士。初时杀人报仇,后来逃入异国,兴动干戈。今虽归降,到底可近不可近。不若予以爵禄,并封其妻,使居于外。彼志得意满,自能为国家捍围备患。若欲召之入宫,使趋侍左右,彼抑郁不得志,必心怀怨望。万一生出变故来,恐非所以保护圣躬,安全王国也。天子平日本是极听信鄢宠的,即准其所奏。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美人生色,虚名亦足千秋;豪杰扬声,佳话完成一段。正不知怎生结束,且听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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