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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子==>醒世恒言  

 
  第一卷 两县令竞义婚孤女
第二卷 三孝廉让产立高名
第三卷 卖油郎独占花魁
第四卷 灌园叟晚逢仙女
第五卷 大树坡义虎送亲
第六卷 小水湾天狐诒书
第七卷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
第八卷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
第九卷 陈多寿生死夫妻
第十卷 刘小官雌雄兄弟
第十一卷 苏小妹三难新郎
第十二卷 佛印师四调琴娘
第十三卷 勘皮靴单证二郎神
第十四卷 闹樊楼多情周胜仙
第十五卷 赫大卿遗恨鸳鸯绦
第十六卷 陆五汉硬留合色鞋
第十七卷 张孝基陈留认舅
第十八卷 施润泽滩阙遇友
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第二十卷 张廷秀逃生救父
第二十一卷 张淑儿巧智脱杨生
第二十二卷 吕纯阳飞剑斩黄龙
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纵欲亡身
第二十四卷 隋炀帝逸游召谴
第二十五卷 独孤生归途闹梦
第二十六卷 薛录事鱼服证仙
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狱中讼冤
第二十八卷 吴衙内邻舟赴约
第二十九卷 卢太学诗酒傲王侯
第三十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
第三十一卷 郑节使立功神臂弓
第三十二卷 黄秀才徼灵玉马坠
第三十三卷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宋本作《错斩崔宁》)
第三十四卷 一文钱小隙造奇冤
第三十五卷 徐老仆义愤成家
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报仇
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长安
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独步云门
第三十九卷 汪大尹火焚宝莲寺
第四十卷 马当神风送滕王阁
 
 
第二十八卷 吴衙内邻舟赴约
发布时间:2006/11/22   被阅览数:3660 次
(文字 〖 〗)
 
贪花费尽采花心,身损精神德损阴。劝汝遇花休浪采,佛门第一戒邪淫。
    话说南宋时,江州有一秀才,姓潘,名遇,父亲潘朗,曾做长沙太守,高致在家。潘遇已中过省元,别了父亲,买舟往临安会试。前一夜,父亲梦见鼓乐旗彩,送一状元扁额进门,扁上正注潘遇姓名。早起唤儿子说知,潘遇大喜,以为春闱首捷无疑。一路去高歌畅饮,情怀开发。不一日,到了临安,寻觅下处,到一个小小人家。主翁相迎,问:“相公可姓潘么?”潘遇道:“然也。足下何以知之?”主翁道:“夜来梦见土地公公说道:‘今科状元姓潘,明日午时到此,你可小心迎接!’相公正应其兆。若不嫌寒舍简慢,就在此下榻何如?”潘遇道:“若果有此事,房价自当倍奉。”即令家人搬运行李到其家停宿。主人有女,年方二八,颇有姿色。听得父亲说其梦兆,道潘郎有状元之分,在窗下偷觑,又见他仪容俊雅,心怀契慕,无繇通款。一日,潘生因取砚水,偶然童子不在,自往厨房,恰与主人之女相见,其女一笑而避之。潘生魂不附体,遂将金戒指二枚,玉簪一只,嘱付童儿,觑空致意此女,恳求幽会。此女欣然领受,解腰间绣囊相答。约以父亲出外,亲赴书斋。一连数日,潘生望眼将穿,未得其便。直至场事已毕,主翁治杯节劳。饮至更深,主翁大醉。潘生方欲就寝,忽闻轻轻叩门之声,启而视之,乃此女也。不及交言,捧进书斋,成其云雨,十分欢爱。约以成名之后,当娶为侧室。是夜,潘朗在家,复梦向时鼓乐旗彩,迎状元扁额过其门而去。潘朗梦中唤云:“此乃我家旗扁。”送扁者答云:“非是!”潘朗追而看之,果然又一姓名矣。送扁者云:“今科状元合是汝子潘遇,因做了欺心之事,天帝命削去前程,另换一人也!”潘朗惊醒,将信将疑。未几揭晓,潘朗阅登科记,状元果是梦中所迎扁上姓名,其子落第。待其归而叩之,潘遇抵赖不过,只得实说。父子叹嗟不已。潘遇过了岁馀,心念此女,遣人持金帛往聘之,则此女已适他人矣!心中甚是懊悔。后来连走数科不第,郁郁而终。因贪片刻欢娱景,误却终身富贵缘。
    说话的,依你说,古来才子佳人,往往私谐欢好,后来夫荣妻贵,反成美谈,天公大算盘,如何又差错了?看官有所不知,大凡行奸卖俏,坏人终身名节,其过非小。若是五百年前合为夫妇,月下老赤绳系足,不论幽期明配,总是前缘判定,不亏行止。听在下再说一件故事,也出在宋朝,却是神宗皇帝年间,有一位官人,姓吴,名度,汴京人氏,进士出身,除授长沙府通判。夫人林氏,生得一位衙内,单讳个彦字。年方一十六岁,一表人才,风流潇洒,自幼读书,广通经史,吟诗作赋,件件皆能。更有一件异处,你道是甚异处?这等一个清标人物,却吃得东西,每日要吃三升米饭,二斤多肉,十馀斤酒,其外饮馔不算。这还是吴府尹恐他伤食,酌中定下的规矩。若论起吴衙内,只算做半饥半饱,未能趁心像意。是年三月间,吴通判任满,升选扬州府尹。彼处吏书差役,带领马船,直到长沙迎接。吴度即日收拾行装,辞别僚友起程。下了马船,一路顺风顺水,非止一日,将近江州。昔日白乐天赠商妇《琵琶行》云“江州司马青衫湿”,便是这个地方。吴府尹船上正扬着满帆,中流稳度。倏忽之间,狂风陡作,怒涛汹涌,险些儿掀翻。莫说吴府尹和夫人们慌张,便是篙师舵工无不失色,急忙收帆拢岸。只有四五里江面,也挣了两个时辰。回顾江中往来船只,那一只上不手忙脚乱,求神许愿。挣得到岸,便谢天不尽了。这里吴府尹马船至了岸旁,抛锚系缆。
    那边已先有一只官船停泊,两下相隔约有十数丈远。这官船舱门上帘儿半卷,下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一个美貌女子。背后又侍立三四个丫鬟。吴衙内在舱中帘内,早已瞧见。那女子果然生得娇艳。怎见得?有诗为证:秋水为神玉为骨,芙容如面柳如眉。分明月殿瑶池女,不信人间有异姿。吴衙内看了,不觉魂飘神荡,恨不得就飞到他身边,搂在怀中。只是隔着许多路,看得不十分较切。心生一计,向吴府尹道:“爹爹,何不教水手移去,帮在这只船上,到也安稳。”吴府尹依着衙内,分付水手移船。水手不敢怠慢,起锚解缆,撑近那只船旁。吴衙内指望帮过了船边,细细饱看,谁知才傍过去,便掩上舱门。把吴衙内一团高兴,直冷淡到那脚指尖上。
    你道那船中是甚官员?姓甚名谁?那官人姓贺,名章,祖贯建康人氏,也曾中过进士。前任钱塘县尉,新任荆州司户。带领家眷前去赴任,亦为阻风,暂驻江州。三府是他同年,顺便进城拜望去了。故此家眷开着舱门闲玩。中年的便是夫人金氏,美貌女子乃女儿秀娥。元来贺司户没有儿子,止得这秀娥小姐。年才十五,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女工针指,百伶百俐,不教自能。兼之幼时,贺司户曾延师教过,读书识字,写作俱高。贺司户夫妇,因是独养女儿,钟爱胜如珍宝。要赘个快婿,难乎其配,尚未许人。当下母子正在舱门口观看这些船只慌乱,却见吴府尹马船帮上来,夫人即教丫鬟下帘掩门进去。
    吴府尹是仕路上人,便令人问是何处官府。不一时回报说:“是荆州司户,姓贺讳章,今去上任。”吴府尹对夫人道:“此人昔年至京应试,与我有交。向为钱塘县尉,不道也升迁了。既在此相遇,礼合拜访。”教从人取帖儿过去传报。从人又禀道:“那船上说,贺爷进城拜客未回。”正说间,船上又报道:“贺爷已来了。”吴府尹教取公服穿着,在舱中望去,贺司户坐着一乘四人轿,背后跟许多人从。元来贺司户去拜三府,不想那三府数日前丁忧去了,所以来得甚快,抬到船边下轿。看见又有一只座船,心内也暗转:“不知是何使客?”走入舱中,方待问手下人,吴府尹帖儿早已递进。贺司户看罢,即教相请。恰好舱门相对,走过来就是。见礼已毕,各叙间阔寒温。吃过两杯茶,吴府尹起身作别。不一时,贺司户回拜。吴府尹款留小酌,唤出衙内相见,命坐于旁。贺司户因自己无子,观见吴彦仪表超群,气质温雅,先有四五分欢喜。及至问些古今书史,却又应答如流。贺司户愈加起敬,称赞不绝。暗道:“此人人材学识,尽是可人。若得他为婿,与女儿恰好正是一对。但他居汴京,我住建康,两地相悬,往来遥远,难好成偶,深为可惜!”此乃贺司户心内之事,却是说不出的话。吴府尹问道:“老先生有几位公子?”贺司户道:“实不相瞒,止有小女一人,尚无子嗣。”吴衙内也暗想道:“适来这美貌女子,必定是了。看来年纪与我相仿。若求得为妇,平生足矣!但他止有此女,料必不肯远嫁,说也徒然!”又想道:“莫说求他为妇,今后要再见一面,也不能勾了。怎做恁般痴想!”吴府尹听得贺司户尚没有子,乃道:“原来老先生还无令郎,此亦不可少之事。须广置姬妾,以图生育便好。”贺司户道:“多承指教!学生将来亦有此意。”彼此谈论,不觉更深方止。临别时,吴府尹道:“傥今晚风息,明晨即行,恐不及相辞了。”贺司户道:“相别已久,后会无期,还求再谈一日。”道罢,回到自己船中。夫人小姐都还未卧,秉烛以待。贺司户酒已半酣,向夫人说起吴府尹高情厚谊,又夸扬吴衙内青年美貌,学问广博,许多好处,将来必是个大器。明日要设席请他父子。因有女儿在旁,不好说出意欲要他为婿这一段情来。那晓得秀蛾听了,便怀着爱慕之念。
    至次日,风浪转觉狂大,江面上一望去,烟水迷,浪头推起约有二三丈高,惟闻澎澎之声。往来要一只船儿做样,却也没有。吴府尹只得住下。贺司户清早就送请帖,邀他父子赴酌。那吴衙内记挂着贺小姐,一夜卧不安稳。早上贺司户相邀,正是挖耳当招,巴不能到他船上,希图再得一觑。偏这吴府尹不会凑趣,道是父子不好齐扰。吴府尹至午后,独自过去,替儿子写帖辞谢。吴衙内难好说得,好不气恼!幸喜贺司户不听,再三差人相请。吴彦不敢自专,又请了父命,方才脱换服饰,过去相见入坐饮酒。早惊动后舱贺小姐,悄悄走至遮堂后门缝中张望。那吴衙内妆束整齐,比平日愈加丰采飘逸。怎见得?也有诗为证:何郎俊俏颜如粉,荀令风流坐有香。若与潘生同过市,不知掷果向谁傍。
    贺小姐看见吴衙内这表人物,不觉动了私心。想道:“这衙内果然风流俊雅。我若嫁得这般个丈夫,便心满意足了。只是怎好在爹爹面前启齿?除非他家来相求才好。但我便在思想,吴衙内如何晓得?欲待约他面会,怎奈爹妈俱在一处,两边船上,耳目又广,没讨个空处。眼见得难就,只索罢休!”心内虽如此转念,那双眼却紧紧觑定吴衙内。大凡人起了爱念,总有十分丑处,俱认作美处。何况吴衙内本来风流,自然转盼生姿,愈觉可爱。又想道:“今番错过此人,后来总配个豪家宦室,恐未必有此才貌兼全!”左思右想,把肠子都想断了,也没个计策与他相会。心下烦恼,倒走去坐下。席还未暖,恰像有人推起身的一般,两只脚又早到屏门后张望。看了一回,又转身去坐。不上吃一碗茶的工夫,却又走来观看。犹如走马灯一般,顷刻几个盘旋,恨不得三四步辇至吴衙内身边,把爱慕之情,一一细罄。说话的,我且问你,在后舱中,非止贺小姐一人,须有夫人丫鬟等辈,难道这般着迷光景,岂不要看出破绽?看官,有个缘故。只因夫人平素有件毛病,刚到午间,便要熟睡一觉,这时正在睡乡,不得工夫。那丫头们,巴不得夫人小姐不来呼唤,背地自去打伙作乐,谁个管这样闲帐。为此并无人知觉。少顷,夫人睡醒,秀娥只得耐住双脚,闷坐呆想。正是: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际难为情。
    且说吴衙内身虽坐于席间,心却挂在舱后。不住偷眼瞧看,见屏门紧闭,毫无影响,暗叹道:“贺小姐,我特为你而来,不能再见一面,何缘分浅薄如此!”怏怏不乐,连酒也懒得去饮。抵暮席散,归到自己船中,没情没绪,便向床上和衣而卧。这里司户送了吴府尹父子过船,请夫人、女儿到中舱夜饭。秀娥一心忆着吴衙内,坐在旁边,不言不语,如醉如痴,酒也不沾一滴,箸也不动一动。夫人看了这个模样,忙问道:“儿,为甚一毫东西不吃,只是呆坐?”连问几声,秀娥方答道:“身子有些不好,吃不下。”司户道:“既然不自在,先去睡罢!”夫人便起身,叫丫鬟掌灯,送他睡下,方才出去。停了一回,夫人又来看觑一番,催丫鬟吃了夜饭,进来打铺相伴。
    秀娥睡在帐中,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忽闻舱外有吟咏之声,侧耳听时,乃是吴衙内的声音。其诗云:“天涯犹有梦,对面岂无缘。莫道欢娱暂,还期盟誓坚。”秀娥听罢,不胜欢喜道:“我想了一日,无计见他一面。如今在外吟诗,岂非天付良缘!料此更深人静,无人知觉,正好与他相会。”又恐丫鬟们未睡,连呼数声,俱不答应,量已熟睡。即披衣起身,将残灯挑得亮亮的,轻轻把舱门推开。吴衙内恰如在门首守候的一般,门启处便钻入来,两手搂抱。秀娥又惊又喜。日间许多想念之情,也不暇诉说,连舱门也不曾闭上,相偎相抱,解衣就寝,成其云雨。正在酣美深处,只见丫鬟起来解手,喊道:“不好了,舱门已开,想必有贼!”惊动合船的人,都到舱门口观看。司户与夫人推门进来,教丫鬟点火寻觅。吴衙内慌做一堆,叫道:“小姐,怎么处?”秀娥道:“要不着忙,你只躲在床上,料然不寻到此。待我打发他们出去,送你过船。”刚抽身下床,不想丫鬟照见了吴衙内的鞋儿,乃道:“贼的鞋也在此,想躲在床上!”司户夫妻便来搜看,秀娥推住,连叫没有。那里肯听,向床上搜出吴衙内。秀娥只叫得:“苦也!”司户道:“叵耐这厮,怎来点污我家?”夫人便说:“吊起拷打!”司户道:“也不要打,竟撇入江里去罢!”教两个水手,扛头扛脚,抬将出去,吴衙内只叫饶命。秀娥扯住叫道:“爹妈!都是孩儿之罪,不干他事!”司户也不答应,将秀娥推上一交,把吴衙内扑通撇在水里。秀娥此时也不顾羞耻,跌脚捶胸,哭道:“吴衙内,是我害着你了!”又想道:“他既因我而死,我又何颜独生?”遂抢出舱门,向着江心便跳。可怜嫩玉娇香女,化作随波逐浪魂!
    秀娥刚跳下水,猛然惊觉,却是梦魇,身子仍在床上。旁边丫鬟还在那里叫喊:“小姐苏醒!”秀娥睁眼看时,天已明了,丫鬟俱已起身。外边风浪,依然狂大。丫鬟道:“小姐梦见甚的?恁般啼哭,叫唤不醒。”秀娥把言语支吾过了。想道:“莫不我与吴衙内没有姻缘之分,显这等凶恶梦兆?”又想道:“若得真如梦里这回恩爱,就死亦所甘心!”此时又被梦中那段光景在腹内打搅,越发想得痴了。觉道睡来没些聊赖,推枕而起。丫鬟们都不在眼前,即将门掩上,看着舱门,说道:“昨夜吴衙内明明从此进来,楼抱至床,不信到是做梦。”又想道:“难道我梦中便这般侥幸,醒时却真个无缘不成?”一面思想,一面随手将舱门推开。用目一觑,只见吴府尹船上舱门大开,吴衙内向着这边船上呆呆而坐。原来二人卧处,都在后舱,恰好间壁,只隔得五六尺远。若去了两重窗槅,便是一家。那吴衙内也因夜来魂颠梦到,清早就起身,开着窗儿,观望贺司户船,这也是癞虾蟆想天鹅肉吃的妄想!那知姻缘有分,数合当然。凑巧贺小姐开窗而下,正打个照面。四目相视,且惊且喜。恰如识熟过的,彼此微微而笑。秀娥欲待通句话儿,期他相会,又恐被人听见。遂取过一幅桃花笺纸,磨得墨浓醮得笔饱,题诗一首,折成方胜,袖中摸出一方绣帕包裹,卷做一团,掷过船去。吴衙内双手承受,深深唱个肥喏,秀娥还了个礼。然后解开看时,其诗云:“花笺栽锦字,绣帕裹柔肠。不负襄王梦,行云在此方。”傍边又有一行小字道:“今晚妾当挑灯相候,以剪刀声响为号,幸勿爽约。”吴衙内看罢,喜出望外,暗道:“不道小姐又有如此秀美才华,真个世间少有!”一头赞羡,即忙取过一幅金笺,题诗一首,腰间解下一条锦带,也卷成一块,掷将过来。秀娥接得看时,这诗与梦中听见的一般,转觉骇然!暗道:“如何他才题的诗,昨夜梦中倒见了?看起来我二人合该为配,故先做这般真梦。”诗后边也有一行小字道:“承芳卿雅爱,敢不如命。”看罢,纳诸袖中。
    正在迷恋之际,恰值丫鬟送面水叩门。秀娥轻轻的上槅子,开放丫鬟。随后夫人也来询视,见女儿已是起身,才放下这片愁心。那日乃是吴府尹答席,午前贺司户就去赴宴。夫人也自昼寝。秀娥取出那首诗来,不时展玩,私心自喜,盼不到晚。有恁般怪事!每常时,霎霎眼便过了一日;偏生这日的日子,恰像有条绳子系住,现不能勾下去。心下好不焦躁!渐渐捱至黄昏,忽地想着这两个丫鬟碍眼,不当稳便,除非如此如此。到夜饭时,私自赏那贴身伏侍的丫鬟一大壶酒,两碗菜蔬。这两个丫头,犹如渴龙见水,吃得一滴不留。少顷贺司户筵散回船,已是烂醉。秀娥恐怕吴衙内也吃醉了,不能赴约,反增忧虑。回到后舱,掩上门儿,教丫鬟将香儿熏好了衾枕,分付道:“我还要做些针指,你们先睡则个。”那两个丫鬟正是酒涌上来,面红耳热,脚软头旋,也思量干这道儿,只是不好开口。得了此言,正中下怀,连忙收拾被窝去睡。头儿刚刚着枕,鼻孔中就祼风箱般打鼾了。秀娥坐了更馀,仔细听那两船人声静悄,寂寂无闻。料得无事,遂把剪刀向棹儿上厮琅的一响。那边吴衙内早已会意。原来吴衙内记挂此事,在席上酒也不敢多饮。贺司户去后,回至舱中,侧耳专听。约莫坐了一个更次,不见些影响,心内正在疑惑。忽听得了剪刀之声,喜不自禁,连忙起身,轻手轻脚,开了窗儿,跨将出去,依原推上。耸身跳过这边船来,向窗门上轻轻弹了三弹。秀娥便来开窗,吴衙内钻入舱中,秀娥原复带上。两下又见了个礼儿,吴衙内在灯下把贺小姐仔细一观,更觉千娇百媚。这时彼此情如火热,那有闲工夫说甚言语。吴衙内捧过贺小姐,松开钮扣,解卸衣裳,双双就枕。酥胸紧贴,玉体轻偎,这场云雨,十分美满。但见:舱门轻叩小窗开,瞥见犹疑梦里来。万种欢娱愁不足,梅香熟睡莫惊猜。
    一回儿云收雨散,各道想慕之情。秀娥又将梦中听见诗句,却与所赠相同的话说出。吴衙内惊讶道:“有恁般奇事!我昨夜所梦,与你分毫不差。因道是奇异,闷坐呆想。不道天使小姐也开窗观觑,遂成好事。看起来,多分是宿世姻缘,故令魂梦先通。明日即恳爹爹求亲,以图偕老百年。”秀娥道:“此言正合我意。”二人说到情浓之际,阳台重赴,恩爱转笃,竟自一觉睡去。不想那晚夜半,风浪平静,五鼓时分,各船尽皆开放。贺司户、吴府尹两边船上,也各收拾篷樯,解缆开船。众水手齐声打号子起蓬,早把吴衙内、贺小姐惊醒。又听得水手说道:“这般好顺风,怕赶不到蕲州!”吓得吴衙内暗暗只管叫苦,说道:“如今怎生是好?”贺小姐道:“低声!傥被丫鬟听见,反是老大利害。事已如此,急也无用,你且安下,再作区处。”吴衙内道:“莫要应了昨晚的梦便好!”这句话却点醒了贺小姐。想梦中被丫鬟看见鞋儿,以致事露。遂伸手摸起吴衙内那双丝鞋藏过。贺小姐踌躇了千百万遍,想出一个计来,乃道:“我有个法儿在此。”吴衙内道:“是甚法儿?”贺小姐道:“日里你便向床底下躲避,我也只推有病,不往外边陪母亲。吃饭竟讨进舱来。待到了荆州,多将些银两与你,趁起岸时人从纷纭,从闹中脱身,觅个便船回到扬州,然后写书来求亲。爹妈若是允了,不消说起。傥或不肯,只得以实告之。爹妈平日将我极是爱惜,到此地位,料也只得允从。那时可不依旧夫妻会合!”吴衙内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
    到了天明,等丫鬟起身出舱去后,二人也就下床。吴衙内急忙钻入床底下,做一堆儿伏着。两旁俱有箱笼遮隐,床前自有帐幔低垂。贺小姐又紧紧坐在床边,寸步不离。盥漱过了,头也不梳,假意靠在桌上。夫人走入看见,便道:“呵呀!为何不梳头,却靠在此?”秀娥道:“身子觉道不快,怕得梳头。”夫人道:“想是起得早些,伤了风了。还不到床上去睡睡。”秀娥道:“因是睡不安稳,才坐在这里。”夫人道:“既然要坐,还该再添件衣服,休得冻了,越加不好!”教丫鬟寻过一领披风,与他穿起,又坐了一回。丫鬟请吃朝膳,夫人道:“儿,身子不安,莫要吃饭,不如教丫鬟香香的煮些粥儿调养,倒好。”秀娥道:“我心里不喜欢吃粥,还是饭好。只是不耐烦走动,拿进来吃罢。”夫人道:“既恁般,我也在此陪你。”秀娥道:“这班丫头,背着你眼,就要胡做了,母亲还到外边去吃。”夫人道:“也说得是。”遂转身出去,教丫鬟将饭送进摆在桌上。秀娥道:“你们自去,待我唤时方来。”打发丫鬟去后,把门顶上,向床底下招出吴衙内来吃饭。那吴衙内爬起身,把腰伸了一伸,举目看桌上时,乃是两碗荤菜,一碗素菜,饭只有一吃一添。原来贺小姐平日饭量不济,额定两碗,故此只有这些。你想吴衙内食三升米的肠子,这两碗饭填在那处?微微笑了一笑,举起箸两三超,就便了帐。却又不好说得,忍着饿原向床下躲过。秀娥开门,唤过丫鬟又教添两碗饭来吃了。那丫鬟互相私议道:“小姐自来只用得两碗,今日说道有病,如何反多吃了一半,可不是怪事!”不想夫人听见,走来说道:“儿,你身子不快,怎地反吃许多饭食?”秀娥道:“不妨事,我还未饱哩。”这一日三餐俱是如此。司户夫妇只道女儿年纪长大,增了饭食。正不知舱中,另有个替吃饭的,还饿得有气无力哩!正是:安排布地瞒天谎,成就偷香窃玉情。
    当晚夜饭过了。贺小姐即教吴衙内先上床睡卧,自己随后解衣入寝。夫人又来看时,见女儿已睡,问了声自去。丫鬟也掩门歇息。吴衙内饥馁难熬,对贺小姐说道:“事虽好了,只有一件苦处。”秀娥道:“是那件?”吴衙内道:“不瞒小姐说,我的食量颇宽。今日这三餐,还不勾我一顿。若这般忍饿过日,怎能捱到荆州?”秀娥道:“既恁地,何不早说?明日多讨些就是。”吴衙内道:“十分讨得多,又怕惹人疑惑。”秀娥道:“不打紧,自有道理。但不知要多少才勾?”吴衙内道:“那里像得我意!每顿十来碗也胡乱度得过了。”到次早,吴衙内依旧躲过。贺小姐诈病在床,呻吟不绝。司户夫人担着愁心,要请医人调治。又在大江中,没处去请。秀娥却也不要,只叫肚里饿得慌。夫人流水催进饭来,又只嫌少,共争了十数多碗,倒把夫人吓了一跳。劝他少吃时,故意使起性儿,连叫:“快拿去!不要吃了,索性饿死罢。”夫人是个爱女,见他使性,反陪笑脸道:“儿,我是好话,如何便气你。若吃得尽意,吃罢了,只不要勉强。”亲自拿起碗箸,递到他手里。秀娥道:“母亲在此看着,我便吃不下去。通出去了,等我慢慢的,或者吃不完,也未可知。”夫人依他言语,教丫鬟一齐出外。秀娥披衣下床,将门掩上。吴衙内便钻出来,因是昨夜饿坏了,见着这饭,也不谦让,也不抬头,一连十数碗,吃个流星赶月。约莫存得碗馀,方才住手,把贺小姐到看呆了。低低问道:“可还少么!”吴衙内道:“将就些罢,再吃便没意思了。”泻杯茶漱漱口儿,向床下飕的又钻入去了。贺小姐将馀下的饭吃罢,拽开门儿,原到床上睡卧。那丫鬟专等他开门,就奔进去。看见饭儿、菜儿,都吃得精光。收着家伙,一路笑道:“原来小姐患的却是吃饭病!”报知夫人,夫人闻言,只把头摇,说道:“亏他怎地吃上这些,那病儿也患得蹊跷!”急请司户来说知,教他请医问卜。连司户也不肯信,分付午间莫要依他,恐食伤了五脏,便难医治。那知未到午时,秀娥便叫肚饥。夫人再三把好言语安慰时,秀娥就啼哭起来。夫人没法,只得又依着他。晚间亦是如此。司户夫妻,只道女儿得了怪病,十分慌张。
    这晚已到蕲州停泊,分付水手,明日不要开船。清早差人入城,访问名医,一面求神占卦。不一时,请一个太医来。那太医衣冠济楚,气宇轩昂。贺司户迎至舱中,叙礼看坐。那太医哓得是位官,礼貌甚恭。献过两杯茶,问了些病缘,然后到后舱认脉。认过脉,复至中舱坐下。贺司户道:“请问太医,小女还是何症?”太医先咳了一声嗽,方才答道:“令爱是疳膨食积!”贺司户道:“先生差矣!疳膨食积乃婴儿之症,小女今年十五岁了,如何还犯此症?”太医笑道:“老先生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令爱名虽十五岁,即今尚在春间,只有十四岁之实。傥在寒月所生,才十三岁有馀。老先生,你且想,十三岁的女子,难道不算婴孩。大抵此症,起于饮食失调,兼之水土不伏,食积于小腹之中,凝滞不消,遂至生热,升至胸中,便觉饥饿。及吃下饮食,反资其火。所以日盛一日。若再过月馀不医,就难治了!”贺司户见说得有些道理,问道:“先生所见,极是有理了。但今如何治之?”太医道:“如今学生先消其积滞,去其风热,住了热,饮食自然渐渐减少,平复如旧矣!”贺司户道:“若得如此神效,自当重酬!”道罢,太医起身拜别。贺司户封了药资,差人取了药来,流水煎起,送与秀娥。那秀娥一心只要早至荆州,那个要吃什么汤药。初时,见父母请医,再三阻当不住,又难好道出真情,只得繇他慌乱。晓得了医者这班言语暗自好笑。将来的药,也打发丫鬟将去,竟泼入净桶。求神占卦,有的说是星辰不利,又触犯了鹤神,须请僧道禳解,自然无事。有的说在旷野处遇了孤魂饿鬼,若设蘸追荐,便可痊愈。贺司户夫妻一一依从。见服了几剂药,没些效验,吃饭如旧,又请一个医者。那医者更是扩而充之,乘着轿子,三四个仆从跟随。相见之后,高谈阔论,也先探了病源,方才认脉。问道:“老先生可有那个看过么?”贺司户道:“前日曾请一位看来。”医者道:“他看的是何症?”贺司户道:“说是疳膨食积。”医者呵呵笑道:“此乃痨瘵之症,怎说是疳膨食积?”贺司户道:“小女年纪尚幼,如何有此症候?”医者道:“令爱非七情六欲痨怯之比,他本秉气虚弱,所谓孩儿痨便是。”贺司户道:“饮食无度,这是为何?”医者道:“寒热交攻,虚火上延,因此容易饥饿。”夫人在屏后打听,教人传说,小姐身子并不发热。医者又道:“这乃内热外寒骨蒸之症,故不觉得。”又讨前日医者药剂看了,说道:“这般克罚药,削弱元气,再服几剂,便难救了。待学生先以煎药治其虚热,调和脏腑,即进饮食。那时,方以滋阴降火养血补元的丸药,慢慢调理,自当痊可。”贺司户称谢道:“全仗神力!”遂辞别而去。少顷,家人又请一个太医到来。那太医却是个老者,须鬓皓然,步履蹒跚。刚坐下,便夸张善识疑难怪异之病。某官府亏老夫救的,某夫人又亏老夫用甚药奏效。那门面话儿就说了一大派。又累累问了病者起居饮食,才去诊脉。贺司户被他大话一哄,认做有意思的,暗道:“常言老医少卜,或者这医人有些效验,也未可知。”医者认过了脉,向贺司户道:“还是老先生有缘,得遇老夫。令爱这个病症,非老夫不能识。”贺司户道:“请问果是何疾?”医者道:“此乃有名色的,谓之膈病。”贺司户道:“吃不下饮食,方是膈病。目今比平常多食几倍,如何是这症候?”医者道:“膈病原有几般,像令爱这膈病,俗名唤做老鼠膈。背后尽多尽吃,及至见了人,一些也难下咽喉。后来食多发涨,便成盅胀。二病相兼,便难医治。如今幸而初起,还不妨得。包在老夫身上,可以除根。”言罢,起身。贺司户送出船头方别。那时一家都认做老鼠膈,见神见鬼的,请医问卜。那晓得贺小姐把来的药,都送在净桶肚里,背地冷笑。贺司户在蕲州停了几日,算来不是长法,与夫人商议,与医者求了个药方,多买些药材,一路吃去,且到荆州另请医人。那老儿因要他写方,着实诈了好些银两,可不是他的造化!有诗为证:医人未必尽知医,却是将机便就机。无病妄猜云有病,却教司户折便宜。
    常言说得好,少女少郎,情色相当。贺小姐初时,还是个处子,云雨之际,尚是逡巡畏缩。况兼吴衙内心慌胆怯,不敢恣肆,彼此未见十分美满。两三日后,渐入佳境,姿意取乐,忘其所以。一晚夜半,丫鬟睡醒,听得床上唧唧哝哝,床棱戛戛的响。隔了一回,又听得气喘吁吁,心中怪异。次早报与夫人。夫人也因见女儿面色红活,不像个病容,正有些疑惑。听了这话,合着他的意思。不去通知司户,竟走来观看,又没些破绽。及细看秀娥面貌,愈觉丰采倍常,却又不好开口问得,倒没了主意。坐了一回,原走出去。朝饭已后,终是放心不下,又进去探觑,把远话挑问。秀娥见夫人话儿问得蹊跷,便不答应。耳边忽闻得打鼾之声,原来吴衙内夜间多做了些正经,不曾睡得,此时吃饱了饭,在床底下酣睡。秀娥一时遮掩不来,被夫人听见,将丫鬟使遣开去,把门顶上,向床下一望。只见靠壁一个拢头孩子,曲着身体,睡得好不自在。夫人暗暗叫苦不迭!对秀娥道:“你做下这等勾当,却诈推有病,吓得我夫妻心花儿急碎了!如今羞人答答,怎地做人!这天杀的,还是那里来的?”秀娥羞得满面通红,说道:“是孩儿不是,一时做差事了,望母亲遮盖则个!这人不是别个,便是吴府尹的衙内。”夫人失惊道:“吴衙内与你从未见面,况那日你爹在他船上吃酒,还在席间陪侍,夜深方散,四鼓便开船了,如何得能到此?”秀娥从实将司户称赞留心,次日屏后张望,夜来做梦,早上开窗订约,并熟睡船开,前后事细细说出。又道:“不肖女一时情痴,丧名失节,玷辱父母,罪实难逭。但两地相隔数千里,一旦因阻风而会,此乃宿世姻缘,天遣成配,非繇人力。儿与吴衙内誓同生死,各不更改。望母亲好言劝爹曲允,尚可挽回前失。倘爹有别念,儿即自尽,决不偷生苟活。今蒙耻禀知母亲,一任主张。”道罢,泪如雨下。这里母子便说话,下边吴衙内打鼾声越发雷一般响了。此时夫人又气又恼。欲待把他难为,一来娇养惯了,那里舍得;二来恐婢仆闻知,反做话靶。吞声忍气,拽开门走往外边去了。
    秀娥等母亲转身后,急下床顶上门儿,在床下叫醒吴衙内,埋怨道:“你打鼾,也该轻些儿,惊动母亲,事都泄漏了!”吴衙内听说事露,吓得浑身冷汗直淋,上下牙齿,顷刻就愬蹬蹬的相打,半句话也挣不出。秀娥道:“莫要慌!适来与母亲如此如此说了。若爹爹依允,不必讲起。不肯时,拚得学梦中结局,决不教你独受其累!”说到此处,不觉泪珠乱滚。
    且说夫人急请司户进来,屏退丫鬟,未曾开言,眼中早已簌簌泪下。司户还道愁女儿病体,反宽慰道:“那医者说,只在数日便可奏效,不消烦恼。”夫人道:“听那老光棍花嘴!什么老鼠膈!论起恁般太医,莫说数日内奏效,就一千日还看不出病体!”司户道:“你且说怎的?”夫人将前事细述。把司户气得个发昏章第十一。连声道:“罢了!罢了!这等不肖之女,做恁般丑事,败坏门风,要他何用?趁今晚都结果了性命,也脱了这个丑名!”这两句话惊得夫人面如土色,劝道:“你我已在中年,止有这点骨血。一发断送,更有何人?论来吴衙内好人家子息,才貌兼全,招他为婿,原是门当户对。独怪他不来求亲,私下做这般勾当。事已如此,也说不得了。将错就错,悄地差人送他回去,写书与吴府尹,令人来下聘,然后成礼,两全其美。今若声张,反妆幌子。”司户沉吟半响,无可奈何,只得依着夫人。出来问水手道:“这里是甚地方?”水手答道:“前边已是武昌府了。”司户分付就武昌暂停,要差人回去。一面修起书札,唤过一个心腹家人,分付停当。不一时到了武昌,那家人便上涯写下船只,旁在船边。贺司户与夫人同至后舱,秀娥见了父亲,自觉无颜,把被蒙在面上。司户也不与他说话,只道:“做得好事!”向床底下,呼唤吴衙内。那吴衙内看见了贺司户夫妇,不知是甚意儿,战兢兢爬出来,伏在地上,口称死罪。司户低责道:“我只道你少年博学,可以成器。不想如此无行,辱我家门!本该撇下江里,才消这点恶气。今姑看你父亲面皮,饶你性命,差人送归。若得成名,便把不肖女与你为妻;如没有这般志气,休得指望!”吴衙内连连叩头领命。司户原教他躲过,捱至夜深人静,悄地教家人引他过船,连丫鬟不容一个见面。彼时两下分别,都还道有甚歹念,十分凄惨,又不敢出声啼哭。秀娥又扯夫人到背后,说道:“此行不知爹爹有甚念头,须教家人回时,讨吴衙内书信覆我,方才放心!”夫人真个依着他,又叮嘱了家人。次日清早开船自去。贺司户船只也自望荆州进发。贺小姐诚恐吴衙内途中有变,心下忧虑,即时真个倒想出病来!正是:乍别冷如冰,动念热如火。三百六十病,唯有相思苦。
    话分两头。且说吴府尹自那早离了江州,行了几十里路,已是朝膳时分,不见衙内起身,还道夜来中酒。看看至午,不见声息,以为奇怪。夫人自去叫唤,并不答应。那时着了忙,吴府尹教家人打开观看,只有一个空舱。吓得府尹夫妻,魂魄飞散,呼天怆地的号哭!只是解说不出。合船的人都道:“这也作怪!总来只有只船,那里去了?除非落水里。”吴府尹听了众人,遂泊住船,寻人打捞。自江州起至泊船之所,百里内外,把江也捞遍了,那里罗得尸首。一面招魂设祭,把夫人哭得死而复苏。吴府尹因没了儿子,连官也不要做了。手下人再三苦劝,方才前去上任。不则一日,贺司户家人送吴衙内到来。父子一见,惊喜相半。看了书札,方知就里。将衙内责了一声,款留贺司户家人,住了数日。准备聘礼,写起回书,差人同去求亲。吴衙内也写封私书寄与贺小姐。两下家人领着礼物,别了吴府尹,直至荆州,参见贺司户。收了聘礼,又做回书,打发吴府尹家人回去。那贺小姐正在病中,见了吴衙内书信,然后渐渐痊愈。那吴衙内在衙中,日夜攻书,候至开科,至京应试,一举成名,中了进士。凑巧除授荆州府湘潭县县尹。吴府尹见儿子成名,便告了致仕,同至荆州上任。择吉迎娶贺小姐过门成亲,同僚们前来称贺。两个花烛下新人,锦衾内一双凤友。
    秀娥过门之后,孝敬公姑,夫妻和顺,颇有贤名。后来贺司户因念着女儿,也入籍汴京,靠老终身。吴彦官至龙图阁学士,生得二子,亦登科甲。这回书唤做《吴衙内邻舟赴约》。诗云:佳人才子貌相当,八句新诗暗自将。百岁姻缘床下就,丽情千古播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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