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首页|国学私塾 |上古至周| 春秋战国| 秦汉| 魏晋南北朝| 隋唐五代| 宋元| 明清| 史学| 论坛
□ 站内搜索 □
请输入查询的字符串:
标题查询 内容查询
□ 同类目录 □
  • 朝代
  • 人物
  • 事件
  • 制度
  • 疆域民族
  • □ 同类热点 □
  • 浅谈元朝行省制度(含元地图)
  • 元朝政治制度
  • 元朝科举制度
  • 元代行省制度 
  • 元朝的怯薛制度
  • 元朝驿站制度
  • 元朝兵役制度
  • 元朝政府的“等”、“级”制度
  • 元朝法制的指导思想
  • 元朝的武官等级制度
  • 元朝的币制
  • 中国老百姓不能取名的元制度
  • 元朝的等级制度:科举中的民族歧视政策(2)
  • 元朝职官的一省制
  • 元朝赋役制度
  • 当前类别:首页 >> 新版国学 >> 历史 >> 宋元 >>  >> 制度
    元朝诏敕制度研究(二)元朝诏敕制度的演变

    发布时间: 2008/11/28 9:02:05 被阅览数: 次 来源: 艺术中国
    文字 〖 〗 )
    二 元朝诏敕制度的演变

        元朝诏敕制度的演变,广义上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元朝前身大蒙古国时期。第二阶段为元世祖忽必烈在位前期,具体从中统元年(1260)起,到至元六年(1269)止。第三阶段为至元六年以后,这是元朝诏敕制度完全定型的时期。制度定型以后,个别时期也有例外情况,最明显的例外是本来应由翰林儒臣用汉文文言起草的诏书,有时不由翰林,甚或是用蒙古文起草。诏敕的蒙汉互译,是元朝诏敕制度中最有特色的地方。另外有时皇帝也亲自撰写手诏。这些也都值得略加讨论。

        (一)大蒙古国的诏敕

        蒙古初兴之时,尚无文字,“每调发军马,即结草为约,使人传达,急于星火,或破木为契,上刻数划,各收其半,遇发军,以木契合同为验”[43]。成吉思汗灭乃蛮部,俘获其掌印官畏兀儿人塔塔统阿,命其教汗室子弟“以畏兀字书国言”[44],也就是用回鹘文字母拼写蒙古语,这样就产生了史家习称的回鹘式蒙古文。据元人追忆,“太祖时国字(按指后来八思巴所创蒙古新字)未立,凡诏诰典祀军国期会,皆袭用畏兀书”[45]。此言不尽准确。回鹘式蒙古文固然是大蒙古国诏敕文书使用的主要文字,但面向汉地颁发诏敕,则仍用汉字。赵珙《蒙鞑备录》“国号年号”条:

        鞑之始起,并无文书,……迄今文书中自用于他国者,皆用回鹘字,如中国笛谱字也。今二年以来,因金国叛亡降附之臣无地容身,愿为彼用,始教之文书。于金国往来,却用汉字。……今所行文书,皆亡臣识字者强解事以教之耳。

        同书“官制”条:

        如成吉思亦行诏敕等书,皆金虏叛臣教之。

        彭大雅《黑鞑事略》徐霆疏:

        霆尝考之,鞑人本无字书,然今之所用则有三种。行于鞑人本国者,则只用小木,长三四寸,刻之四角,……即古木契也。行于回回者则用回回字,镇海主之。……行于汉人契丹女真诸亡国者只用汉字,移剌楚材主之,却又于后面年月之前,镇海亲写回回字云“付与某人”。此盖专防楚材,故必以回回字为验,无此则不成文书。殆欲使之经由镇海,亦可互相检柅也。

        又据耶律楚材(即徐霆提到的移剌楚材)回忆,全真教领袖丘处机至西域谒见成吉思汗,辞行时奏请“但修善出家人乞免差役”,获准颁发诏敕。但当时“典诰命者他适,令道人自填”,丘处机遂在诏中“止书道士免役之语”。后来真相暴露,“众皆议丘之不公也”。[46]这份著名的大蒙古国道士免差发圣旨(全文载于李志常《长春真人西游记》),显然就是用汉字书写下发的。随着疆域不断开拓,大蒙古国诏敕文书使用的文字更为复杂。据波斯史家记载:“(蒙古汗廷大臣)由谙习波斯文、畏兀儿文、汉文(原汉译为‘契丹文’,从萧启庆先生说改)、土番文、唐兀文等等的各种书记随同,以致无论向什么地方宣写敕旨,都可以用该民族的语言和文字颁发。”[47]正如萧启庆先生所指出:“其时各族了解蒙古语言者固然甚少,而(回鹘式)蒙古文字创行不久,不仅外族知之无多,蒙古人亦多为文盲。以蒙古语文作为帝国唯一官方语文全无实行可能,蒙廷不得不借助各地原有之语文以布达与推行政令。”[48]

        蒙古大汗身边主行文书的怯薛成员称为“必阇赤”,其中按地域实行分工,有一批来自汉地或熟悉汉地情况的必阇赤(如耶律楚材等)专门负责行于汉地的诏敕文书。他们的工作方式应当有两种,一是面聆大汗谕旨后直接用汉文起草(或称创作)诏敕,二是将用回鹘式蒙古文记录下来的原始诏敕翻译为汉语。这两种类型的诏敕文书今天都可见到实例。第一类的例子是成吉思汗征召丘处机的诏书,共有两份,在文献和石刻材料中均有保存[49]。出于对此事的重视,它们都使用了汉地诏敕中习用的骈俪文体。首篇骈散相混,文字鄙拙;次篇则出自耶律楚材亲笔,是一篇相当出色的骈文作品[50]。这类“典雅”的诏敕在大蒙古国时期,恐怕为数极少。《永乐大典》卷一九四一六引《经世大典·站赤》载太宗窝阔台汗元年十一月诏谕:“上天眷命,锡皇帝之徽名,大蒙古国众寡小大,罔不朝会。训之曰,一乃心力,其无二,凡我国内黎元,其听朕命,循先训旧章,绩用弗成者,其罪当死”云云,文辞古奥。《元史》卷一二四《忙哥撒儿传》所载宪宗蒙哥汗赐予大断事官忙哥撒儿之子的慰勉诏书,也是“全用《尚书》体,竟与宇文周诏书相似”[51]。这都不会是大蒙古国时期的创作或翻译,肯定出于世祖忽必烈朝纂修太宗、宪宗实录时好事者的加工改造[52]。大蒙古国颁行于汉地的绝大部分诏敕,都应当是上面提到的第二类,亦即由蒙古文翻译而成者,并非由“词臣”创作。其中,又以翻译时最省事的“蒙文直译体”为主。《元代白话碑集录》所收大蒙古国时期汉地所立圣旨碑十余通,皆属其例。

        大蒙古国草创之初,制度未立,“其官称……随所自欲而盗其名,初无宣麻制诰之事”,“初未尝有除授及请俸,鞑主亦不晓官称之义谓何也”。[53]但至晚在太宗窝阔台汗时,对汉地官员已经颁发专门的除授文书,汉文史料也通常按汉地习惯称之为“宣命”或“制书”。李庭《寓庵集》卷七《奥屯世英神道碑》:“皇伯合罕皇帝(按即窝阔台)在凤翔也,许公以河中府尹之职,命未及下,会以他事不果。其后公入觐,上喜曰:‘曩之所许,今当相付。’命有司草制。”这种除授文书通常用汉字书写。《元史》卷一五○《何实传》:窝阔台时“授以汉字宣命,充御用局人匠达鲁花赤”。发给杨奂的授官文书,误将其名字写成“杨英”,杨奂只好将错就错,宣布改名[54]。《黑鞑事略》记载蒙古大汗的玺印称为“宣命之宝”,王国维指出这是“实用金人旧制”[55]。汉地官员的除授文书,应当都加盖此印。至于采用何种文体,是否用蒙文直译体,材料不足,难下定论。但即使是用汉语文体,也应当只是直书其事的吏牍体,不大可能带有骈俪诰文。另外大蒙古国制度,大汗去世后由他颁发的授官“制书”要缴回汗廷,经新汗确认后重新颁授。《元文类》卷六二姚燧《夹谷公神道碑》:“故事,祖宗宾天,所授臣下制书符节悉收还之。”直到世祖忽必烈即位,仍然根据这一“故事”进行缴收[56]。而按照汉地传统,授官“委任状”作为臣下从某位皇帝那里获得的荣誉凭证,是可以长期私人保存,乃至世代相传的。因此过了几年,就规定“宣命付身不须追取”。即使尚未领取而亡故,也要将除授宣敕“给付其家”,传于子孙。[57]

        (二)忽必烈在位前期的诏敕

        中统元年(1260)忽必烈建立元朝,诏敕制度为之一变。由于汉族社会已成为国家统治重心所在,也是大汗(皇帝)诏敕的主要颁授对象,因此诏敕撰写改用汉文,特别是传统的汉族文言,也就势在必然。忽必烈即位前,大量搜罗金朝遗士进入幕府,因此手下并不缺乏操刀捉笔的“代言”高手。如金末状元王鹗,即“首授翰林学士承旨,诏诰典章,皆所裁定”[58]。这与大蒙古国“龙庭无汉人士夫”[59]的状况是迥乎不同的。这一年三月,忽必烈即大汗位于开平。四月初四日,诏告天下。其文略云:

        朕惟祖宗肇造区宇,奄有四方,武功迭兴,文治多阙,五十余年于此矣。……求之今日,太祖嫡孙之中,先皇母弟之列,以贤以长,止予一人。……于是俯循舆情,勉登大宝。自惟寡昧,属时多艰,若涉渊水,罔知攸济。爰当临御之始,宜新弘远之规。祖述变通,正在今日。务施实德,不尚虚文。虽承平未易遽臻,而饥渴所当先务。呜呼!历数攸归,钦应上天之命,勋亲斯託,敢忘烈祖之规?建极体元,与民更始。朕所不逮,更赖我远近宗族中外文武同心协力、献可替否之助也。诞告多方,体予至意!

        五月十九日,仿汉制定年号为“中统”,复下诏曰:

        祖宗以神武定四方,淳德御群下。朝廷草创,未遑润色之文,政事变通,渐有纲维之目。朕获缵旧服,载扩丕图,稽列圣之洪规,讲前代之定制。建元表岁,示人君万世之传;纪时书王,见天下一家之义。法《春秋》之正始,体大《易》之乾元。炳焕皇猷,权舆治道。……于戏!秉箓握枢,必因时而建号;施仁发政,期与物以更新。敷宣恳恻之辞,表著忧劳之意。凡在臣庶,体予至怀![60]

        这两篇诏书放在其他时代可能平平无奇,但在十三世纪中期的北中国却有着不容低估的宣传效应。此前蒙古统治数十年,坚持草原本位政策,只将汉地看作其世界帝国的东南一隅,从未专门面向汉地颁发过汉族传统的文言诏书。忽必烈登基伊始的这两次颁诏,却无异向汉地百姓、特别是士大夫表明,他不再仅仅是蒙古大汗,同时也是中国新王朝的皇帝。诏书一再宣称“宜新弘远之规”、“祖述变通”、“与民更始”、“与物以更新”,则是重点强调了改行汉法、实施“文治”的政治方针。以此为标志,尽管“大元”国号尚未确立,但大蒙古国已经转变为汉族模式的元王朝。

        忽必烈在位的前十几年,亦即中统(1260~65)年间和至元(1265~94)前期,是蒙古统治者推行汉法的高峰期。其间各种汉化改革措施相继出台,汉族士大夫也受到重用,“布列台阁,分任岳牧”[61],“鸿儒硕德,济之为用者多矣”[62]。与此相联系,诏敕制度也尽量沿袭了中原王朝旧制。上节曾对元初的授官宣敕进行讨论,指出它承袭唐宋制度,“命官犹皆有训”,带有“简古尔雅”的诰文。实际上其他诏敕文书的情况也类似。胡祗遹《紫山大全集》卷九《翰林院厅壁记》云:

        皇帝升祚之某年,立翰林院,自承旨而至应奉,凡若干人。自时厥后,内则王侯之拜封,百官之制诰,外则遣使四夷,怀柔远人,凡王命,言必以文。每视草,圣聪虚注,宸衷点窜,必辞理兼完而后可。彬彬郁郁,炳炳琅琅,耸扶杖之听,拭思化之目,于戏,盛哉!

        仍就王恽《中堂事记》所载作者中统二年在朝中见闻来看,不仅授官宣敕,余如颁赐邻国国书、宣谕边境民族、宣谕边将,乃至一份赐给女道士的护持圣旨,都是由词臣用汉文文言起草的,的确大体上做到了“凡王命,言必以文”。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回鹘字蒙古文已从诏敕中消失。首先,在大多数蒙古人尚不能熟练阅读汉文的情况下,当《即位诏》一类诏书颁发到草原地区或发给汉地的蒙古官员、军队时,必定带有相应的回鹘字蒙古文译稿,只是这类译稿在史料中没有保存下来而已。其次,一些属于例行公事、内容较为琐细但又以皇帝名义颁发的文书,无须词臣“撰著”,仍用回鹘字蒙古文书写。例如《元史》卷五《世祖纪二》:中统三年三月“壬午,始以畏吾字书给驿玺书”。又如《元代白话碑集录》所收《一二六一年鹿邑太清宫圣旨碑》、《一二六一年林县宝严寺圣旨碑》,以及从释祥迈《至元辨伪录》卷二转录的《一二六一年忽必烈皇帝圣旨》,都是蒙文直译体圣旨,最初一定也是用回鹘式蒙古文起草的。不过尽管如此,我们似乎仍可断言,汉文文言是忽必烈在位前期诏敕文书的主要形式。

        (三)八思巴字颁行后元朝诏敕制度的定型

        至元六年(1269),忽必烈下诏颁行八思巴所制蒙古新字(以下简称八思巴字),诏敕制度因而又为一变。诏称:

        朕惟字以书言,言以纪事,此古今之通制。我国家肇基朔方,俗尚简古,未遑制作。凡施用文字,因用汉楷及畏吾字以达本朝之言。考诸辽、金以及遐方诸国,例各有字。今文治浸兴,而字书有阙,于一代制度实为未备。故特命国师八思巴创为蒙古新字,译写一切文字,期于顺言达事而已。自今以往,凡有玺书颁降者,并用蒙古新字,仍各以其国字副之。[63]

        《元史》卷七《世祖纪四》:至元七年十月“癸酉,敕宗庙祭祀祝文,书以国字”。卷八《世祖纪五》:至元十年正月“戊午,敕自今并以国字书宣命”。原来用回鹘式蒙古文(畏吾字书)书写的给驿玺书(铺马札子),也改用八思巴字[64]。这样,八思巴字就成为法定的诏敕使用文字,汉文退居从属地位。诏敕的产生,或是先由汉族文士拟成汉文文言初稿,再译为八思巴字,或是先由蒙古必阇赤用八思巴字记录,再译为汉文白话或吏牍。前引《经世大典序录》所言诏书、圣旨之别,大约自此就完全定型了。作为新制文字,八思巴字被人们熟悉和习惯使用需要一个过程。因此在它颁行后头几年,第一类诏敕(诏书,以汉文文言为初稿者)在全部诏敕文书中仍占较大的比重。至元十四年,王恽重入翰林任待制一职,仍然奉命撰写了《春旱禁酒诏》、《减江南冗员诏草》、《诫谕官吏诏草》、《复立按察司手诏》等文言诏敕[65]。江南降臣程钜夫也曾回忆在翰林的经历说:“至元十有五年,余待罪翰苑,每有撰著,肠枯血指,瑟缩不敢书。”[66]虽未明言“撰著”内容,却仍隐约地反映出“撰著”任务较重,文言诏敕应当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但随着时间推移,第二类诏敕(圣旨,以八思巴字蒙古语为初稿者)逐渐成为元朝诏敕文书的基本形式。《雪楼集》附录揭傒斯《程钜夫行状》(危素《危太朴集》续集卷二《程钜夫神道碑》、《元史》卷一七二《程钜夫传》略同):

        (至元二十三年)仍诏求贤江南。初诏令皆用国字,至是,上特命以汉字书之。

        《元史》卷一七《世祖纪十四》:

        (至元二十九年正月)丙午,河南、福建行中书省请诏用汉语。有旨以蒙古语谕河南,汉语谕福建。

        这两条材料与前引颁行蒙古新字诏有些矛盾。按照颁行蒙古新字诏,在汉地颁发诏敕应该是以八思巴字蒙古语和汉语配套并行的,似不需要专门强调用汉字汉语。杨联陞先生认为,这可能表明当时在北方已经普遍颁行以蒙古语为初稿的圣旨,涉及南方事务时则改用了以汉语为初稿的诏书[67]。其观点有一定道理。不过即使特地在南方颁行汉文文言诏书,也只是局部和临时的举措。至元三十一年春节,江南盐官县学教谕黄谦之创作一副春联“宜入新年怎生呵,百事大吉那般者”,结果被人告发而免职,大约是涉嫌讥讽不敬[68]。由此事可见“怎生?奏呵,那般者”的蒙文直译体圣旨套语已为南方人所熟悉。

        总体言之,忽必烈在位中后期,以颁行八思巴字为契机,诏敕制度较之元初发生了两大变化。首先,诏敕主体由汉文文言变为译自蒙古语的汉文白话或吏牍;其次,文言骈体诰文从授官宣敕中消失。而上述变化,又是与蒙古统治者汉化改革停滞和逆转的大背景相适应的。“凡王命,言必以文”的时代结束以后,真正用汉文文言起草的诏敕主要剩下两类,一是就一些重大事件布告天下的诏书,二是一部分封赠宣敕。宣敕的问题上节已有讨论,这里不再赘述。诏书因其内容重要,事关国体,因此仍由词臣用文言起草,以保持“王言”的尊严。与其他朝代不同,元朝皇帝大多不通汉语,对文言尤为隔膜,因此对这类诏书不能直接审阅,而是要由翻译人员进行讲解之后方才批准颁布。如至元二十四年立尚书省时,赵孟頫奉命草诏,“援笔立成”,忽必烈“闻大旨,召近臣译以对,喜谓公曰:‘卿言皆朕所欲言者。’自是国有大议,必以咨询”。[69]大德二年,成宗命杨文郁草诏谕高丽,“进至上前奏读,词意称旨,顾谓近臣曰:‘此适朕心所欲言口不能宣,而文士能达朕意。’……奖谕而退”。[70]甚至一些非汉族的大臣也需要通过翻译才能了解诏书的内容。《松雪斋集》附录杨载《赵孟頫行状》:

        (至元二十七年)地震,北京尤甚,地陷,黑砂水涌出,死伤者数万人,上深忧之。时驾至龙虎台,遣平章阿剌浑撒里公驰还京师,召问集贤、翰林两院官致灾之繇。……公素与阿剌浑撒里公善,密告之曰:“今理算钱粮,民不聊生,地震之变,实繇于此。宜引唐太宗故事,大赦天下,尽与蠲除,庶几天变可弭。”阿剌浑撒里公奏如公言,上悦,从之。诏具,桑哥会两院诸公于都堂,举目圜视,诸公辟易屏息不敢出气。公前读诏书,阿剌浑撒里公为译者。读至除免逋欠,桑哥怒,摇手以为不可,且谓必非上意。公曰:……桑哥悟,乃曰:“吾初不知其意如此。”

        元朝上层统治集团汉化迟滞,不仅皇帝,很多担任丞相要职的大臣也不熟悉汉文汉语[71]。这种状况可能是影响诏敕制度变化的因素之一。

        (四)诏书起草中的例外情况

        元朝诏书按制度应当由翰林国史院的文士用文言起草,但在特殊背景下也有例外。这方面最典型的就是泰定帝即位诏。《元史》卷二九《泰定帝一》载诏文曰:

        薛禅皇帝可怜见嫡孙、裕宗皇帝长子、我仁慈甘麻剌爷爷根底,封授晋王,统领成吉思皇帝四个大斡耳朵,及军马、达达国土都付来。依著薛禅皇帝圣旨,小心谨慎,但凡军马人民的不拣甚么勾当里,遵守正道行来的上头,数年之间,百姓得安业。在后完泽笃皇帝教我继承位次,大斡耳朵里委付了来。已委付了的大营盘看守著,扶立了两个哥哥曲律皇帝、普颜笃皇帝,侄硕德八剌皇帝。我累朝皇帝根底,不谋异心,不图位次,依本分与国家出气力行来,诸王哥哥兄弟每、众百姓每,也都理会的也者。今“我的侄皇帝生天了也”么道,迤南诸王大臣、军上的诸王驸马臣僚、达达百姓每,众人商量著,“大位次不宜久虚。惟我是薛禅皇帝嫡派、裕宗皇帝长孙,大位次里合坐地的体例有,其余争立的哥哥兄弟也无有。这般,晏驾其间,比及整治以来,人心难测,宜安抚百姓,使天下人心得宁,早就这里即位”提说上头,从著众人的心,九月初四日,于成吉思皇帝的大斡耳朵里,大位次里坐了也。交众百姓每心安的上头,赦书行有。

        《元史》所载忽必烈以下诸帝即位诏书,除这一篇外,均是清一色汉文文言。因此这篇诏书颇受学者关注。赵翼在《廿二史札记》卷二九“元人译诏旨雅俗不同”条里,嘲讽它“所译全是俗语,无异村妇里老之言”。但正如前文所述,元朝本来就有以蒙古文起草、汉文直译的一种圣旨体裁,此亦一代制度,未可径以“村妇里老之言”相讥。问题在于一贯以汉文文言起草的即位诏书,何以唯独此次改用蒙古文起草、汉文直译?清人昭梿分析说:“帝登位时,英宗初弑,逆毁方张。铁失、也先帖木儿辈皆罔识文义,若辞意渊深,恐伊辈不解,更加疑忌,故以俚语安其心,亦不得已之举也。”[72]杨联陞先生有类似的看法,以为这一“例外”之举,是为了安抚蒙古百姓[73]。我认为这都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其他元朝皇帝“辞意渊深”的文言即位诏书,肯定也都有蒙古“俚语”译稿共同颁布(这个问题下文还要谈到),照样可以起到“安抚”作用。最合理的解释是,泰定帝在漠北“大斡耳朵”仓促即位,身边并没有擅长文章的汉族词臣,无人能够执笔创作文言诏书,只能用蒙古语起草,再直译为汉文了事。泰定帝死后,其正统地位不被后来的元朝皇帝承认,修《泰定实录》时,也就懒得花力气将这篇直译诏书改写为文言。其辗转存于《元史》,有助于我们更全面地理解元朝诏敕制度,未尝不是幸事。清乾隆后期重印殿本《二十四史》时,将此诏用文言重写,实属无谓[74]。

        无独有偶,泰定帝时又曾颁发用蒙古文起草的大赦诏书。宋褧《燕石集》卷一五《宋本行状》载:

        (泰定三年)冬十二月十九日昏时,俄中书遣人召公议事,至则已烛,宰执以下皆在。公不知何为,平章政事乌伯都剌谓左司员外郎胡某曰:“适所奉诏,可令宋都事观(按:宋本时任左司都事)。”公始知明日欲降诏赦。盖左丞相倒剌沙当国得君,及右丞相塔失帖木儿是日同入朝,而奉旨作稿,令中书奉行者。大率谓……其大赦天下,酬累朝献物之直,命中书省录用自英庙至今为宪台夺官者,其余前后得罪者非台臣不得诘治。其实皆倒剌沙奸邪罔上、纳贿要善之计,及乌伯都剌私议而共成者。公色变,覆于宰执曰:“旧制草诏须翰林,曾遣召否?”乌伯都剌曰:“无事翰林。兹盖两相亲草,已经御览,有旨勿令众知。吾党不敢文,又不敢增损,不过译为华言而已,毋复他论。”一夜译成,宰执将起罢。……公再三陈请,辞情恳切,诸相不能听,起罢。明日竟降诏赦。数日,公称疾不出。

        按制度,大赦诏书应由翰林词臣用文言起草。现在倒剌沙等两名宰相“亲草”并经皇帝“御览”的诏书,初稿是蒙古文,再由其他宰相译成汉文。所谓“不敢文,又不敢增损”,很可能是译成了蒙文直译体。这是按照拟发圣旨的程序拟发了诏书,而且内容包括“酬累朝献物之直”一类琐事,系违背制度常规之举,故而受到宋本的强烈反对[75]。这样的事情是否在其他皇帝时也有发生,史料阙略,尚不很清楚。

        有时诏书虽以汉文起草,执笔者亦非翰林词臣。《元史》卷一八六《归旸传》:

    (顺帝至正九年)改礼部尚书。……初,旸在上都时,脱脱自甘州还,且入相。中书参议赵期颐、员外郎李稷谒旸私第,致脱脱之命,属草诏。旸辞曰:“丞相将为伊、周事业,入相之诏,当命词臣视草。今属笔于旸,恐累丞相之贤也。”期颐曰:“若帝命为之,奈何?” 旸曰:“事理非顺,亦当固辞。”期颐知不可屈,乃已。

        传中没有说明这篇诏书最后究竟由谁起草,但可见“词臣视草”的惯例有时是会受到破坏的。顺帝罢黜权臣伯颜时,因事涉机密,即未起用翰林词臣草诏。杨瑀《山居新语》:

        至元六年二月十五日,黜逐伯颜太师之诏,瑀与范汇同草于御榻前。诏文以其各领所部“诏书到日,各还本卫”。上曰:“自早及暮,皆一日也。可改作时。”改正一字,尤为切至。于此可见圣明也。

        按此诏见载于《圣元名贤播芳续集》卷六,题为《降伯颜诏》,《元史》卷四○《顺帝纪三》亦载其节文,均有“诏书到时”文句,可为佐证。《元史》卷一三八《脱脱传》也记载草诏者是杨瑀、范汇二人。这两人均与翰林毫不相干[76]。据杨维桢《东维子文集》卷二四《杨瑀神道碑》,瑀,杭州人,因近臣入见顺帝,以篆刻见赏,留备宿卫,任奎章阁广成局副使、中瑞司典簿,得出入禁中。范汇的事迹则略见于刘诜《桂隐集》卷一《丽泽斋记》。他是江西庐陵人,“游京师,客于公卿之门”,并无正式官位。大约由于他有文才,被杨瑀或其他官员推荐捉笔,竟以布衣之身参与了这一重大宫廷阴谋[77]。类似的情况在元末又曾发生。权衡《庚申外史》至正二十四年条:
       
        初,削孛罗(帖木儿)兵权时,(右丞相)搠思监召承旨张翥草诏,辞曰:“此大事,非见主上,不敢为之。”乃更召参政危素,就相府客位草之。……(孛罗帖木儿)责之曰:“诏从天子出,搠思监客位,岂汝草诏之地乎?”素无以答。

        这是因翰林词臣拒绝草诏,故以其他官员代行其事[78]。

        (五)关于诏敕的翻译及手诏

        关于诏敕文书的翻译,也还有一些问题值得讨论。虞集《道园类稿》卷二一《送谭无咎赴吉安蒙古学官序》云:

        集昔以文史末属得奉禁林,见廷中奏对,文字、语言皆以国语达。若夫德音之自内出者,皆画以汉书而下之。诏诰出于代言者之手,又循文而附诸国语。其来尚矣。

        照我的理解,这段话正好涵盖了元朝诏敕文书“由蒙译汉”和“由汉译蒙”的两种不同工序。“德音自内出者”说的是皇帝圣旨,“画以汉书而下之”则是指译为汉文。“诏诰出于代言者之手”说的是由翰林词臣起草的文言诏书或封赠宣敕,“循文而附诸国语”则是指译为八思巴蒙古文。由于诏敕文书主要是面向汉族社会颁布,因此“由蒙译汉”是完全必要的。其译稿有蒙文直译体或汉文吏牍体两种形式,对此上节已述。但“由汉译蒙”就未必非译不可,即使在大蒙古国时期,颁发于汉地的诏敕文书也不过只是附有“付与某人”等一两句简单的回鹘式蒙古文,并非照章全译(见前文),到元朝反而变复杂了。更有甚者,将诏诰“由汉译蒙”的主要方式竟然是音译。钱大昕很早就发现:“元时凡制诰由词臣润色者,国书但对音书之。”[79]当代学者对八思巴字的研究,业已证实了这一看法。罗常培、蔡美彪搜集了一批蒙汉合璧、刻碑立石的元朝制诰文字拓片,分析指出:“这些制词原来都是先用汉文写成,文辞典雅,多出于当时汉族文人之手。八思巴字只是用来译写汉语的音,好让不识汉文的人也能够读;另一方面,也可表示它是出自蒙古统治者的。”[80]照那斯图、杨耐思则概括说:“在严格的意义上说,它(八思巴字)对蒙古语而言,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文字,对其他语言而言,不过是与之相应的注音符号而已。……或者说,这种文字只不过是各个民族语言或文字的一种转写文字。”[81]这种音译的诏诰译稿,实际阅读价值并不大,它只不过是元朝统治者“蒙古至上”文化政策的一种反映。

        然而元朝诏敕文书“由汉译蒙”又绝不仅限于音译,而是也有意译,只是意译的八思巴字译稿没有像一些音译译稿那样保存下来[82]。像皇帝即位、大赦、命相等重大事件,在汉地颁发文言诏书的同时,在蒙古草原地区一定也会颁发诏书的蒙文译稿,而且其译稿绝对不会是音译。试想,假如让蒙古人阅读汉文诏书的音译译稿,那正如让汉人阅读不带旁译的《蒙古秘史》汉字音写本一样,断然如坠五里雾中,不知所云。《元史》卷八七《百官志三》:“内八府宰相,掌诸王朝觐傧介之事。遇有诏令,则与蒙古翰林院官同译写而润色之。”内八府宰相是从必阇赤中分化出来的一批怯薛执事官,负责草原地区的诸王驸马朝觐贡献等事务[83]。他们参与译写的“诏令”,应当就是用汉文起草但同样需在蒙古草原颁发的诏书。既云“译写而润色之”,则是意译而绝非音译。另外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七《阎复神道碑》载:

         桷尝以(翰林国史)院属侍公入议事堂,……一日草诏书,其语意难以入国语,大臣疑之,有集贤学士亦出微语。公召掾史具纸笔,请学士改撰,学士大愧却立。会食毕,公改为之,而前诏一字不复用。一座大惊。

        这也是因为要用蒙古文意译,才会出现“语意难以入国语”的问题。可以说,像前引泰定帝即位诏那样的“俚语”诏书,其余元朝皇帝即位时在草原也都有颁布。只不过它们另有文言初稿,而泰定帝即位诏没有,这才导致了这唯一一份“俚语”诏书幸存至今。

        附带谈一下手诏的问题。手诏的本意是皇帝手写的诏谕,又衍变为以皇帝名义单独发给某人、表示亲近或机密的诏书。后者实际上仍由词臣“代言”,并非皇帝亲自写作。例如《中堂事记》所载中统二年赐给南宋降将杨大渊、刘整和高丽国王王倎的“手诏”,都是由王恽等人起草的。但在元朝,的确也有皇帝亲自写作诏谕的事例。《元文类》卷五九姚燧《阿里海牙神道碑》:

        初,公以中书右丞下江陵,驿闻,大帝(按指忽必烈)为大燕三日,……御笔为北庭书:“昔鲁鲁合西地所生阿力海涯,为大将有功,信实聪明而安详。其加卿为阿虎耳爱虎赤、嫡近越各赤,给日别平章。”求今亿万维臣之中,降是宸翰,昭乎云汉之章,蔼如天语之温,崇功曝德,匪夸一时,可华及子孙百世者,才公一家。视古丹书铁券出臣子手者,何足道也!

        根据史料来看,元朝皇帝通常并无批阅文书的习惯,处理政事时大多是动口不动手。至于亲自撰写诏谕,那就更罕见了,难怪姚燧对这份“御笔”大加歌颂。“御笔”的后半部分名词古怪,今已不得详解。所用的“北庭书”,是指回鹘体蒙古文。忽必烈虽然下令创制并推行八思巴字,但他本人显然更习惯于使用回鹘体蒙古文[84]。以后诸帝中比较喜欢亲自写“御笔”的是文宗。虞集《道园学古录》卷一○《题朵来学士所藏御书后》:“天历二年九月十二日,手诏一百五字,申严夜启门禁之事。”下面载录了手诏全文:

        皇帝圣旨:大都、上都守把城门围宿军官军人每、八剌哈赤每根底,自今已始,夜遇紧急事情开门出入,差官将带夜行象牙圆牌、织字圣旨,门围官员详验端实,方许开门出。虽有夜行象牙圆牌,如无织字圣旨,不以是何官员人等,并不许辄开城门,纵令出入。违之处死。

        值得注意的是虞集在手诏前面加有“抄录御书”的小标题,并且明载“手诏一百五字”。统计上引手诏的字数,共为一百零四,但“方许开门出”一句最后疑脱“入”字,如此则恰好是一百零五字。这说明“手诏一百五字”所指确为汉字,加上“抄录御书”一语,可知这份手诏并非先用蒙古文写作再译为汉文,而是文宗直接用汉文写的。以文宗的汉化水平,他也完全有能力用汉文写作[85]。《道园学古录》同卷还收录了虞集为文宗另两篇手诏“命哈剌拔都儿充奎章阁捧案官”、“除丑闾太府太监”写的跋文。这两篇手诏很可能也同样是汉文。 

        原载《国学研究》第十卷(北大出版社,2002年11月出版)
    编辑:秋痕

    元朝诏敕制度研究(三)翰林国史院与蒙古翰林院
    元朝诏敕制度研究(一)元朝诏敕的分类

    |关于我们 | 招聘信息 |联系我们 |友情链接 |相关介绍 |免责申明 |
    copyright©2006 Power By confucianism®  中国国学网版权所有    蜀ICP备11019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