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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 2010/7/16 16:50:58 被阅览数: 次 来源: 中国社会科学
    文字 〖 〗 )
    三 唐玄宗召李白进宫的道教背景



      唐玄宗在文学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一件事是召李白进宫。李阳冰《唐李翰林草堂集序》曰:“天宝中,皇祖下诏,征就金马,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谓曰:‘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置于金銮殿,出入翰林中,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丑正同列,害能成谤,格言不入,帝用疏之。公乃浪迹纵酒,以自昏秽,咏歌之际,屡称东山。又与贺知章、崔宗之等自为八仙之游,谓公谪仙人。朝列赋谪仙之歌,凡数百首,多言公之不得意。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赐金归之。遂就从祖陈留采访大使彦允,请北海高天师授道籙于齐州紫极宫,将东归蓬莱,仍羽人驾丹丘耳。” 这段记载可能有与事实不符之处,如李白“潜草诏诰”问题、“八仙之游”问题,学术界皆有争议 ,但朝列“赋谪仙之歌”数百首之事,恐非全系虚构,应当格外关注。魏颢《李翰林集序》曰:“白久居峨眉,与丹丘因持盈法师达。白亦因之入翰林,名动京师。《大鹏赋》时家藏一本,故宾客贺公奇白风骨,呼为谪仙子。由是朝廷作歌数百篇。” 关于朝士为李白作歌数百篇,魏颢与李阳冰的说法一致。二人皆与李白同时,为其亲友至交,他们的记载应当是有根据的。此时正是唐玄宗佞道的高峰期,在此背景下,李白自称是太白金星转世,司马承祯谓其有仙风道骨,贺知章称其为谪仙人,因而引起玄宗的重视,是很自然的事。李白在长安是否参加了唐玄宗的道教活动史无明文,但从其经常出入宫禁、陪侍在玄宗周围来看,他是有可能参与这类活动的。杜甫《饮中八仙歌》所云:“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这是对李白狂放行为的描写,也透露出李白与玄宗有一种类似朋友的关系,否则李白是狂放不起来的。其《驾去温泉宫后赠杨山人》云:“一朝君王垂拂拭,剖心输丹雪胸臆。忽蒙白日回景光,直上青云生羽翼。幸陪鸾辇出鸿都,身骑飞龙天马驹。王公大人借颜色,金章紫绶来相趋。”得意之情与亲密之状,表现得很充分。


      唐玄宗在召李白进宫的同时,还召吴筠和元丹丘入宫。吴筠与李白志同道合,是很好的朋友。他与玄宗的关系,可供我们了解李白。权德舆《中岳宗元先生吴尊师集序》:“天宝初……征至京师,用希夷启沃,吻合元圣。请度为道士,宅于嵩邱,乃就冯尊师齐整受正一之法。……十三年召入大同殿,寻又诏居翰林,明皇在宥天下,顺风所向,乃献《元纲》三篇,优诏嘉纳。”(《全唐文》卷489)《旧唐书》卷192《吴筠传》载:“天宝中,李林甫、杨国忠用事,纲纪日紊,筠知天下将乱,坚求还嵩山,累表不许,乃诏于岳观别立道院。禄山将乱,求还茅山,许之。既而中原大乱,江淮多盗,乃东游会稽,尝于天台剡中往来,与诗人李白、孔巢父诗篇酬和,逍遥泉石,人多从之,竟终于越中。文集二十卷,其《玄纲》三篇、《神仙可学论》等,为达识之士所称。”李白与元丹丘交谊甚深,他在30岁时所作的《上安州裴长史书》即称“故交元丹”,《秋日炼药院镊白发赠元六兄林宗》诗曰:“弱龄接光景,矫翼攀鸿鸾。投分三十载,荣枯同所欢。”可见二人交谊之深。郁贤皓《李白与元丹丘交游考》对二人的交往作了十分详尽的考证,郁先生还说,“元丹丘无疑是李白最亲密的挚友。李白的道教思想,放诞的生活,都可能受到元丹丘的影响”,这一观点值得注意 。据《金石续编》卷八《玉真公主祥应记》(碑建于天宝二年),署“西京大昭观元丹建”,可知此时元丹丘已在长安,居大昭观,当时李白正在长安。李白在长安期间撰有《唐汉东紫阳先生碑铭》,紫阳先生即道士胡紫阳,天宝初,元丹丘曾从胡紫阳受道箓,李白此文是他和元丹丘在长安保持交往的证据。李白《西岳云台歌赠丹丘子》:“我皇手把天地户,丹丘谈天与天语。九重出入生光辉,东求蓬莱复西归。”诗当作于李白被放出宫之后不久,约在天宝四载 ,诗中对丹丘称颂备至。李白还有《元丹丘歌》、《闻丹丘子于城北营石门幽居中有高凤遗迹仆虽离群远怀亦有栖遁之志因叙旧以寄之》、《颍阳别元丹丘之淮阳》、《以诗代书答元丹丘》等。


      如上所述,李白被唐玄宗召至京城,得以目睹长安狂热的道教氛围,并与道教著名人物贺知章、玉真公主、吴筠、元丹丘交往,对其人生道路、心态及诗歌创作都有重大影响。天宝二年,李白在作《宫中行乐词》、《清平调词》等艳丽的歌词后不久,即写下了《金门答苏秀才》诗,有句云:“我留在金门,君去卧丹壑。未果三山期,遥欣一丘乐。玄珠寄罔象,赤水非寥廓。愿狎东海鸥,共营西山药。”诗中“玄珠”喻道,“象罔”喻无形迹,“西山”指仙山。可见李白此时已萌生退隐之意。李白的《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云:“严光桐庐溪,谢客临海峤。功成谢人间,从此一投钓。”表示想当严子陵那样的隐士。天宝三载,李白因不容于同列,上书请求还山,玄宗赐金遣之。李白有《初出金门寻王侍御不遇题壁上鹦鹉》、《东武吟》、《行路难》、《梁甫吟》等诗咏其事,抒发自己的失意之悲和愤慨不平之情。不过李白在此后的诗中,虽经常指责谗毁他的小人,却并未说唐玄宗的不是,反而对其念念不忘,心存感激。离开长安后,李白于天宝四载至齐州,请北海高天师受道箓,有《奉赠高尊师如贵道士传道箓毕归北海》诗,随后道士盖寰又为其造真箓,李白有《访道安陵遇盖寰为余造真箓临别留赠》诗。李白出朝后立即入道士籍,与他在长安跟唐玄宗及贺知章、玉真公主等道教知名人士的交往有关。据当代学者研究,李白与道教有关的诗多达97首 。李白与许宣平的交往也是诗坛上的一段佳话 ,此事虽未必可信,但可从一个侧面看出李白与神仙道教的密切关系。


      在天宝初的数年内,唐玄宗将名满天下的诗人李白与当时最优秀的道家诗人吴筠、李白的好友道士元丹丘同时召入朝中,给予很高的礼遇,这对盛唐诗人信道、学道和创作道教诗歌,无疑有十分明显的提倡作用。可是李白并不满足于做一个翰林供奉,他怀有极大的政治抱负,想要直取卿相,“济苍生,安社稷”。玄宗仅以对待一般道教人物和诗人的态度对待他,未免过于冷淡了。


       四 盛唐崇道风气与道教诗的新特点



      唐玄宗以道家思想治国,以及他对道教的迷恋,必然在社会上形成一种崇道的风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盛唐诗坛就是在这种仙气的笼罩之下。


      盛唐诗人多与道士交往,而且大量创作道教诗。孟浩然有不少诗与道教有关,如《与王昌龄宴王道士房》、《山中逢道士云公》、《白云先生王迥见访》、《赠道士参寥》、《梅道士水亭》、《寻梅道士》等。王维被后人称为“诗佛”,但他从早年至中年,对道教亦有相当大的兴趣,其《鱼山神女祠歌》、《送方尊师归嵩岳》、《过太乙观贾生房》、《送张道士归山》等,都与道教有关。其《终南别业》云:“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这个“道”似应是老庄与神仙之道。储光羲诗“格高调逸,趣远情深”(殷璠《河岳英灵集》),“多龙虎铅汞之气”(王士祯《居易录》),其与道教关系密切者至少有十余首。《题太玄观》云:“门外车马喧,门里宫殿清。行即翳若木,坐即吹玉笙。所喧既非我,真道其冥冥。”《唐诗归》谭元春评曰:“游仙诗须如此,殆无凡胎,郭景纯诸人如何使得?”储又有《贻韦炼师》、《至嵩阳观观即天皇故宅》、《述降圣观》(自注云:“天宝七载十二月二日,玄元皇帝降于朝元阁,改为降圣观。”)、《昭圣观》、《升天行贻卢六健》、《刘先生闲居》、《玉真公主山居》、《题应圣观》、《奉真观》、《题辛道士房》等。值得注意的是,储光羲有好几首写道教圣地茅山的诗,如《泛茅山东溪》、《游茅山五首》、《题茅山华阳洞》等,原来他的家乡润州延陵(今江苏丹阳)在道教“第一福地”茅山附近,储光羲从少年时即熟悉此地,其诗多道家思想,恐与此有关。高适除了有《玉真公主歌》二首之外,还有《遇冲和先生》,诗云:“冲和生何代,或谓游东溟。三命谒金殿,一言拜银青。自云多方术,往往通神灵。万乘亲问道,六宫无敢听。昔去限霄汉,今来睹仪形。头戴鶡鸟冠,手摇白鹤翎。终日饮醇酒,不醉复不醒。常忆鸡鸣山,每诵西升经。拊背念离别,依然出户庭。莫见今如此,曾为一客星。”冲和为姜抚之号,姜抚是当时的假神仙之一。《新唐书》卷204:“姜抚,宋州人,自言通仙人不死术,隐居不出。开元末,召至东都,舍集贤院。因言‘服长春藤,使白发还鬒,则长生可致。藤生太湖最良,终南往往有之,不及也。’帝遣使至太湖,多取以赐中朝老臣。……擢抚银青光禄大夫,号冲和先生。”《册府元龟》卷336曰:“裴耀卿为左丞相,开元二十五年逸人姜抚献长春酒。” 



      杜甫诗“仙佛备” ,他热衷于炼丹药的诗达十数首之多。李白被“赐金放还”后,杜甫曾与他同登王屋山,拟访华盖君,至小有清虚洞天,因华盖君已死而止。杜甫《忆昔行》诗曰:“忆昔北寻小有洞,洪河怒涛过轻舸。……秋山眼冷魂未归,仙赏心违泪交堕。弟子谁依白茅屋,卢老独启青铜锁。巾拂香余捣药尘,阶除死灰烧丹火。……秘诀隐文须内教,岁晚何妨使愿果。更讨衡阳董炼师,南游早鼓潇湘舵。” 后来他又与李白同访董炼师与元逸人。可见杜甫随李白漫游的一项主要活动就是寻仙访道。此外如《寄司马山人十二韵》,也是言神仙事的。


      其他诗人如王昌龄有《题朱炼师山房》诗,还有《就道士问〈周易参同契〉》,表现自己对炼丹术的追求。薛据有《出青门往南山下别业》,自叙其炼丹的经历:“弱年好栖隐,炼药在岩窟。及此离垢芬,兴来亦因物。末路期赤松,斯言庶不伐。”沈如筠与道士司马承祯善,有《寄天台司马道士》诗。綦毋潜有《宿太平观》、《茅山洞口》、《过方尊师院》等诗。岑参有《太白东溪张老舍即事寄舍弟侄等》诗云:“主人东溪老,两耳生长毫。远近知百岁,子孙皆二毛。”他还有《冬夜宿仙游寺南凉堂呈谦道人》,云:“秦女去已久,仙台在中峰。箫声不可闻,此地留遗踪。”还有《寄青城龙溪奂道人》、《酬畅当嵩山寻麻道士见寄》等。刘长卿有《寄龙山道士许法棱》、《寻洪尊师不遇》、《望龙山怀道士许法棱》。常建之诗“多仙气语”(翁方纲《石洲诗话》),其《仙谷遇毛女意知是秦宫人》诗云:“水边一神女,千岁为玉童。羽毛经汉代,珠翠逃秦宫。目觌神已寓,鹤飞言未终。祈君青云秘,愿谒黄仙翁。尝以耕玉田,龙鸣西顶中。金梯与天接,几日来相逢。”既写出毛的灵异,又希望有一天能遇到她,从之学仙。《梦太白西峰》曰:“梦寐升九崖,杳霭逢元君。遗我太白峰,寥寥辞垢氛。结宇在星汉,宴林闭氤氲。”则是梦想到太白峰求仙。《闲斋卧病行药至山馆稍次湖亭二首》(其二)是写自己服食丹药后散步行药的,说明他曾亲服丹药。其《古意》(井底玉冰洞底明),《唐风定》评云“创意幽玄,恍惚杳冥”,《唐诗绪笺》则说此诗“托之游仙,故是有养之士”,皆认为此诗有浓厚的道家思想。他还有《宿五度溪仙人得道处》、《白龙窟泛舟寄天台学道者》、《张天师草堂》等。至于崔曙的《九日登望仙台呈刘明府容》、《嵩山寻冯炼师不遇》,对神仙学说表示怀疑乃至否定,则是颇为特殊的。


      盛唐的道士大多能诗。司马承祯是唐玄宗与玉真公主之师,在唐玄宗的道教活动中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他曾揄扬过李白,许多诗人与他往还,在诗人中有很大影响。他通书法、音乐,能诗,唐玄宗曾命他制作《玄真道曲》(已佚)。今存诗二首,《太上升玄消灾护命妙经颂》见于《正统道藏》。叶法善于开元八年107岁化去时留诗三首于座侧。张氲有《醉吟三首》。司马退之有《洗心》五言古诗一首。裴翛然有《夜醉卧街》五绝一首。成真人《题壁》是一首诗谶 。申欢(宗)有《兜玄国怀归诗》一首。李遐周有《题壁》一首。赵惠宗有《遗简》诗二首。罗公远十二首,包括《白金小还丹歌》十一首,《大还丹口诀》一首。张果存诗五十三首,其中有《玄珠歌》三十首。每首诗中都有“玄珠”二字,玄珠即黑色的明珠,道家以玄珠喻道的本体 。这组诗从不同角度写得到“玄珠”的好处,如羽化登仙、长生久视等,以及失落或轻视玄珠的坏处。张果的《金虎白龙诗》共二十一首,主要写外丹的炼丹术 。他另有一首《五子守仙丸歌》,也是咏炼丹的。这些诗多为宣扬道家思想和道教炼丹术的歌诀。上述众道士之诗,或阐述道家清静无为之旨,或写与文士交往,或为诗谶,或写神仙,或介绍炼丹术,艺术性均不强,但通过这些诗可见唐玄宗的道教活动及诗歌创作对当时社会有广泛影响。



      在盛唐道士中,吴筠写诗的才华最高。权德舆《中岳宗玄先生吴尊师集序》论其创作云:“属词之中,尤工比兴。观其自古王化诗,与《大雅吟》、《步虚词》、《游仙》、《杂感》之作,或遐想理古,以哀世道,或磅礴万象,用冥环枢,稽性命之纪,达人事之变,大率以啬神挫锐为本;至于奇采逸响,琅琅然若戛云璈而凌倒景,昆阆松乔,森然在目。近古游方外而言六义者,先生实主盟焉。”(《全唐文》卷489)吴筠诗今存128首,联句、散句若干,居盛唐道士之首。其诗均为五言,且多为古体。吴筠体现道家思想的诗篇主要有《游仙诗》二十四首、《步虚词》十首和《高士咏》五十首。《游仙诗》其一为全诗总纲,诗云:“启册观往载,摇怀考今情。终古已寂寂,举世何营营。悟彼众仙妙,超然含至精。凝神契冲玄,化服凌太清。心同宇宙广,体合云霞轻。翔风吹羽盖,庆霄拂霓旌。龙驾朝紫微,后天保令名。岂如寰中士,轩冕矜暂荣。”此诗肯定轻举飞升、羽化登仙,否定世俗的荣华富贵。同组的其它诗中也说:“仙经不吾欺,轻举信有征。”“孰谓姑射远,神人可同嬉。”“眇彼埃尘中,争奔声利途。百龄宠辱尽,万事皆为虚。”“纵身太虚上,眇眇虚中浮。八威先启行,五老同我游。”《高士咏》歌咏古代著名的隐士,包括老子、庄子。《步虚词》是一种道教歌词,天宝十载四月,唐玄宗曾“于内道场亲教诸道士《步虚》声韵” ,吴筠的《步虚词》或与此有关。


      在唐玄宗周围有几个道教名人,他们形成道教中心,这就是贺知章、玉真公主、司马承祯、吴筠。贺知章是朝廷的重臣,玉真公主是皇亲,司马承祯和吴筠是著名的道士。他们营造了道教的强大势力,在他们周围聚集了一批诗人。他们既能对玄宗的政事产生影响,又能提携诗人,帮助诗人步入仕途,或者帮助他们扬名。他们既是道教的中心,又是诗人与玄宗之间的桥梁。另外,从玄宗崇道的角度审视李白和杜甫在当时不同的遭遇,颇有趣味。李白被称为“谪仙人”,声名大噪,而杜甫“儒冠误身”,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其中的原因很复杂,李白借助道教和上述道教名人来“推销”自己,而杜甫缺少类似的“广告效应”,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


      唐玄宗掀起的崇道热潮,使诗人的创作出现新的特点。清人朱乾《乐府正义》将秦汉以来的游仙诗分为两类:第一类出于屈原的《远游》,以“悲时俗之迫厄兮,将轻举而远游”为主旨;第二类求仙访道、追求长生。盛唐的道教诗虽不出于这两类的范围,但较之前人题材更宽,艺术上也更有风采。


      在题材方面,盛唐道教诗多咏当世神仙高道,如张果、焦炼师、司马承祯等。如李颀有咏张果及其他道士的诗,他拜见张果后作的《谒张果先生》描绘了张果的种种“仙迹”,提到唐玄宗从张果“受籙”。他还有《送王道士还山》、《题卢道士房》、《送暨道士还玉清观》等诗,都是咏当世道士的。此外如王维、李白、李颀、王昌龄、钱起都有赠焦炼师的诗。李白《赠嵩山焦炼师》诗云:“二室凌青天,三花含紫烟。中有蓬海客,宛疑麻姑仙。道在喧莫染,迹高想已绵。时餐金鹅蕊,屡读青苔篇。八极恣游憩,九垓长周旋。下瓢酌颍水,舞鹤来伊川。还归东山上,独拂秋霞眠。萝月挂朝镜,松风鸣夜弦。潜光隐嵩岳,炼魄栖云幄。霓裳何飘摇,凤吹转绵邈。愿同西王母,下顾东方朔。紫书倘可传,铭骨誓相学。”诗中以麻姑、西王母比焦炼师,且云其着“霓裳”,其性别显然为女性。王维《赠东岳焦炼师》诗云:“先生千余岁,五岳遍曾居。遥识齐侯鼎,新过王母庐。不能师孔墨,何事问长沮。玉管时来凤,铜盘即钓鱼。竦身空里语,明目夜中书。自有还丹术,时论太素初。频蒙露版诏,时降软轮车。山静泉逾响,松高枝转疏。支颐问樵客,世上复何如?”诗中称焦炼师为先生,所用典故如李少君事、穆天子事、孔子、墨子事、长沮、桀溺事等等,无一不是以男性比焦炼师,与李白、李颀、钱起诗中女性主人公性别明显不同。



      盛唐道教诗歌题材之广泛,还可以李白的《古风》五十九首为例加以说明。明人胡震亨曰:李白的《古风》“言仙者十有二,其九自言游仙,其三则讥人主求仙,不应通蔽互殊乃尔。白之自谓可仙,亦借以抒其旷思,岂真谓世有神仙哉!他诗云:‘此人古之仙,羽化竟何在。’意自可见,是则虽言游仙,未尝不与讥求仙者合也。时玄宗方用兵吐蕃、南诏,而受箓、投龙,崇尚玄学不废,大类秦皇、汉武之为,故白之讥求仙者,亦多借秦、汉为喻。白他诗又云:‘穷兵黩武今如此,鼎湖飞龙安可乘?’其本旨也欤!” 胡氏能联系唐玄宗天宝年间佞道的现实来看问题,有一定道理。但《古风》五十九首不作于一时一地,其内容丰富复杂。一概以“讥求仙”释之,不符合李白诗的实际。如《古风》其四就是一首纯粹的游仙诗:“凤飞九千仞,五章备彩珍。衔书且虚归,空入周与秦。横绝历四海,所居未得邻。吾营紫河车,千载落风尘。药物秘海岳,采铅青溪滨。时登大楼山,举首望仙真。羽驾灭去影,飙车绝回轮。尚恐丹液迟,志愿不及申。徒霜镜中发,羞彼鹤上人。桃李何处开?此花非我春。惟应清都境,长与韩众亲。”《古风》其五写自己遇到了一位仙人“绿发翁”,“我来逢真人,长跪问宝诀。粲然启玉齿,授以炼药说。……吾将营丹砂,永与世人别。” 其七“愿餐金光草,寿与天齐倾”,其十七“昆山采琼蕊,可以炼精魄。”其四十一“呼我游太素,玉杯赐琼浆。一餐历万岁,何用还故乡。”都是写服食求仙。可见李白确实有过服食求神仙的经历,且对此兴趣颇浓。宋人葛立方《韵语阳秋》卷11说:李白的《古风》“身欲为神仙者,殆十三四,或欲把芙蓉而蹑太清,或欲挟两龙而凌倒景,或欲留玉舄而上蓬山,或欲折若木而游八极,或欲结交王子晋,或欲高挹卫叔卿,或欲借白鹿于赤松子,或欲飡金光于安期生。”十分形象而全面。


      盛唐有关道教的诗歌在艺术上也有新的面貌。若与六朝诗坛相比较,同样是抒发道家思想,孙绰、许询等人的玄言诗“皆平典似道德论”(钟嵘《诗品序》),谢灵运的山水诗,也发挥玄理,但往往在诗末拖一个玄言的尾巴,盛唐诗人带有道家思想因素的诗自然意象与哲理往往达到完美的融合,这不能不说是一大进步。例如李白的游仙诗虽然继承了《秦真人诗》和汉乐府《吟叹曲•王子乔》咏神仙的传统,但描写更为细腻生动,辞采更为华美艳丽,想象更加丰富瑰奇。李白的《日出入行》云:“谁挥鞭策驱四运,万物兴歇皆自然”。沈德潜评曰:“言鲁阳挥戈之矫诬,不如委顺造化之自然也。”(《唐诗别裁集》卷6)李白诗又云:“自然成妙用,孰知其指明。”(《草创大还,赠柳官迪》)“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月下独酌》)可以说,“自然”乃是他在艺术上一种自觉的追求。



      “自然”是一个来自老庄道家的一个哲学概念,深受道家思想影响的东晋大诗人陶渊明在为人与创作两方面,均追求自然 。崇尚“自然”,在盛唐诗人中已成为普遍的倾向。如张九龄诗:“吸精反自然,炼药求不死。”(《登南岳事毕谒司马道士》)孟浩然诗:“福庭长自然,华顶旧称最。”(《赵中逢天台太乙子》)“卜筑因自然,檀溪不更穿。”(《冬至过后过吴张二子檀溪别业》)王维诗:“愿奉无为化,斋心学自然。”(《奉和圣制庆玄元皇帝玉像之作应制》)高适诗:“且向世情远,吾今聊自然。”(《淇上别业》)杜甫诗:“我何良嗟叹,物理因自然。”(《盐井》)“我老情放诞,雅欲逃自然。嗜酒爱吟竹,卜居必林泉。”(《寄题江外草堂》)韦应物诗:“丝桐本异质,音响合自然。吾观造化意,二物相因缘。”(《赠李儋》)“独此高窗下,自然无世情。”(《览褒子卧病一绝,聊以题示》)



      在体裁方面,盛唐的道教诗歌既继承汉魏五言诗的传统,又有所变化,如李白的神仙诗多用七言歌行的新形式,容量更大,驰骋想象的空间更大。如其《日出入行》、《梦游天姥吟留别》、《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等,莫不如此。


      道教著作的普及,为盛唐诗人提供了可资利用的神仙素材。道教中许多思想观念特别是种种超现实的奇思妙想,刺激了诗人的好奇心和想象力,对诗歌语言以及意象的构成,有直接的影响。在这方面,李白又是一个鲜明的例证。李白的诗,常用《老子》、《庄子》、《列子》、《周易》、《淮南子》、《山海经》(包括郭璞注)、《穆天子传》、《汉武外传》、《神异经》、《参同契》、《博物志》、《搜神记》、《抱朴子》、《神仙传》、《列仙传》、《高士传》、《拾遗记》、《桃花源记》、《十洲记》、《述异记》、《真诰》、《大洞真经》。在风格方面,李白诗的天马行空,有不可羁勒之势,正如前人所评论的:“太白想落天外,局自变生,如大江无风,涛浪自涌,白云卷舒,从风变灭。此殆天授,非人力也”(沈德潜《说诗晬语》卷上);“李供奉鞭挞海岳,驱走风霆,非人力可及”(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凡例》),这种气象,与道家思想的影响是大有关系的。


      道家和道教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地位和影响已经被越来越多的学者所重视,其与政治的关系尤其为人注意,但是其对诗歌创作的影响还有待深入研究。崇奉道家和道教的唐玄宗身为盛世之帝王,他在位的盛唐时期又是中国诗歌的高峰,崇奉道家和道教的唐玄宗、盛世与盛唐诗歌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引起我们浓厚的兴趣。本文作者之一袁行霈在其《中国文学概论》中,曾设专章就儒释道三家对中国文学的影响作过论述 。本文则专就盛唐这一时期,围绕唐玄宗的道家信仰和道教迷信,展开进一步的讨论。我们相信,以此为切入点可以揭示盛唐诗歌某些被忽视了的重要方面和特点,还可以由此拓展开来,进而研究道家和道教在整个中国古代诗歌创作中不可忽视的影响。

    编辑:梁利

    唐玄宗与盛唐诗坛——以其崇尚道家与道教为中心(1)
    《〈唐诗与其他文体关系研究〉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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