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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 2007/7/13 14:47:25 被阅览数: 次 来源: 【原载】 《 贵州社会科学》1986年04期
    文字 〖 〗 )

    一部成功的长篇小说,在其众多人物中,总是自成为一个人物系统。作者是通过一定的人物系统来表达他所想表达的一切思想以及他所反映的特定生活的意义。因此不同的小说由于它们不同的思想,不同的社会环境,不同作者的艺术风格,它们的人物体系也各不相同。例如《水浒传》里的人物就不可能出现在《三国演义》中。前者是草莽英雄、江湖好汉,后者则是政治上的风云人物、帝王将相。李逵和张飞尽管性格上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但他们毕竟是不同个性的人物。小说的人物系统是一个综合各个因素(包括环境)的有机整体。研究一部小说的人物系统,人物结构,对我们完整、总体地认识这部小说的思想内容,作者的创作意图,艺术风格以及它的社会效应,将是很有必要的。

    《红楼梦》这样一部巨作中,人物出现有四百余人,着重写的也有几十人,当然这不是人物的杂凑,而是有机的整体。首先是这些人物都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中?《红楼梦》的写作由于主题思想的需要,把绝大多数的人都放在贾府这样一个诗礼簪缨的公侯之家,而且是行将败落又“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封建大家族中。作者非常成功地把人物都统一在这个环境中,无论是男女主人、奴仆,无论是美好、丑恶,都联系到这个特定的环境,带着它的特色。这是形成人物系统的环境。其次是人物系统中怎样分别为不同的系列。可以这样分,比如说以主子与奴仆的阶级来分为不同的系列。这种区分当然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但作者的着眼点显然不在这里。属于“薄命司”里的不仅有主子小姐也有丫环使女。按照《红楼梦》作者的思想脉络,他是这样来区分人物的系列的:人物系列之一,金陵十二钗。写出一批女儿的美好形象,无疑是作者创作的一个重要愿望。“然闺阁中本是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不肖则一并使其泯灭。”(第一回“作者自云”)空空道人说:“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第一回)可见写几个女子是小说的主旨或重点之一。“金陵十二钗”是属于太虚幻境中的“薄名司”。这“薄命”,“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就是《红楼梦》中众女儿的共同命运所构成的一个系列。作者把十二钗分为“正册”、“副册”、“又副册”,这又是这个系列中的三个分支。这三个分支中,又各有其特色:正册的十二人的体系是“悲金悼玉”。(庚辰本《红楼梦引子》作“怀金悼玉”,程乙本作。“悲金悼玉”) 作者对正册、副册和又副册之分,是按照身份和地位来定的。正册的十二人中,属于贾府成员的八人。其余四人,黛玉是贾府外甥女,也是世袭侯门之女,薛宝钗是“四大家族”之一皇商“珍珠如土金如铁”薛家之女;湘云也是侯门之女;妙玉“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 她的册子上判云“可怜金玉质”。所以实在都是“金枝玉叶”式的人物。所谓“悲金悼玉” ,具体讲可能是指黛玉和宝钗,(“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而泛指则是指十二金钗中诸薄命女子。因为这句话写在《红楼梦引子》中:“因此上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而以后的诸首曲子讲的都是这十二女子,所以“悲金悼玉”完全可以说是泛指。即是说她们虽金玉般的身份,而命运却是令人悲悼。这十二人中,黛玉、宝钗、湘云、迎春、惜春、妙玉、凤姐、秦可卿的不幸与薄命都很明显,不必细说,即使如元春,虽身为贵妃,但禁锢宫庭,这是个“不得见人的去处”,摧残了青春欢乐,作者深刻地指出她同样属于“薄命”。李纨可能是老来荣华,但青春过早的凋逝,到头来“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探春想必是只身远嫁,在当时是认为大不幸的。巧姐是“事败”、“家亡”之后的沦落。造成她们“薄命” 的原因是复杂的,有由于本人的性格、思想与环境的冲突,而更多的却是一种身不由己的外部势力,人为地置她们于不幸的地步,有的看来是偶然的,但在封建社会的环境中,这样的事故遭遇却是常见的、非偶然的,如李纨、元春、巧姐、迎春等。副册的系列——“有命无运”。在第五回,宝玉看到的副册仅香菱一人的,是属于侍妾之流。但香菱的出身显然不同,是书香门第的“望族”,她落到这个地步只是由于非常偶然的事故。那茫茫大士一见她就哭道:“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这“有命无运”作何解释?依香菱的具体情况,似乎是这样的意思:出身是个良好的环境,这仅是一个客观的条件;但今后的遭遇如何,这就要看她的“运”了。香菱有“命”(出身良好)但运数不好,与“ 命”不相称,所以是“有命无运”。这副册系列中还有哪些人,宝玉也没有往下看,不得而知。但据畸笏叟的一条批语中说“ 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讳”,则作者原定似乎还是有其他的人的。推测起来作者可能是把尤二姐尤三姐放在副册中,甚还有夏金桂。又副册的体系——“心比天高,身为下贱”。作者所说的“异样女子”,应是包括贾府及大观园中一批出色的“身为下贱”的丫环使女。宝玉所见的只是晴雯、袭人的册子,此外应还有平儿、鸳鸯、紫鹃、金钏、司棋、芳官等人。论她们的人品、气质、模样儿,不见得次于正副册。但她们却处在卑贱的地位,纵然“心比天高”,也没有能争得自由的生活。这“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原是赞叹晴雯的,意思是说她虽然处在下贱的奴仆地位,但她不甘心于这屈辱的地位,她要求一个平等的人格尊严,她以傲然的骨气面对加在她身上的横暴。生而为奴已是最大的薄命,更不幸的是连做一个清白正直的奴婢也不可得。作者把晴雯放在又副册之首,其倾向是明显的。但其实这“心比天高,身为下贱”也同样可泛指这批出色的女奴。袭人也深知奴婢命运的可悲,何尝没改变这地位的愿望,她也有“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可是她却走的是尽奴婢职守、逢迎巴结的道路。她同样是痴情对待宝玉,希望得到作为奴婢的唯一出路,做宝二爷侍妾,可是薄命到这卑微的愿望也不能实现。鸳鸯也是个“心比天高”的奴婢。沦为奴隶而始终不甘心于奴隶的归宿。连别人认为是奢望一做大老爷的小妾,如邢夫人劝诱的那样“光辉”的前途,她也视若粪土,坚决加以拒绝。她对生活的追求,比别人更高一筹。还有,被宝玉视为“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的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的心腹。以一个奴婢的身份,周旋于凤姐之威与贾琏之俗其间,宝玉曾深深怜惜她的处境的可悲。可是平儿却又是出类拔萃的好女儿,她识大体、同情不幸、有正义感、有才情,李纨说她 “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一身为下贱。另外,又如有金子般的心肠的紫鹃,钢烈的金钏,胆大敢为的司棋,天真而能坚决抗命的芳官……同样是这一体系人物中的佼佼者。她们虽身为下贱,但她们以各自的特色显示出她们同样是人的光采,使有些“闺阁千金”都为之黯然失色。但既然在那样一个“末世”的环境中,“金枝玉叶”的人都遭受这样那样的不幸命运,她们这些身为下贱的奴婢,越是“心比天高,只会越招来恶运,她们是双重的不幸。《红楼梦》作者为侯门绣户的闺阁中的不幸者立传,为身为下贱的奴婢们立传,构成了一个共同的“薄命”女儿的体系。在我国的小说史上确实是空前的。

    除女儿之外,《红楼梦》还写了许多男性的人物,所以:系列之二,一代不如一代的儿孙。在男性人物中,作者主要写的是贾府的儿孙。当然还有许多男性奴仆,但作者没有着重地写他们,没有形成体系。所以男性人物是以贾府家族儿孙为主要线索的。这个体系可以一句话说明:“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这包括:贾赦、贾珍、贾琏、贾蓉、贾环… …等等。扩大一点当然还应包括薛蟠这样一批外姓人物。这一体系中,虽各人不同,但基本倾向是骄奢淫逸,依靠祖上馀荫的一批纨裤子弟;但他们是贾府这样“诗礼之家”的子弟,所以尽管背地里可以腐败不堪,在外表上又不同于一般市井恶少,正如贾母说的“你我这样的人家的孩子们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第五十六回)。他们形成一个体系,是和其具体的环境相吻合的。自然,在贾府的儿孙中还有贾政与贾兰两个与前一系列不大相同的人。但这两个人物在贾府中并不是主要倾向,主要倾向是前一种人。所以贾政、贾兰可以算是这“一代不如一代”的儿孙中的一个分支。因贾政在整部小说中虽然没有干多大的坏事,他除了无效地管教宝玉外,也没有做什么起作用的事。这里我们可不能忘掉一个主角,贾宝玉。他是属于哪个体系呢,应该说他是从上面那个系列中叛逆出来的人物。第五回说宝玉“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情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但结果宝玉还是堕入了“情天孽海”,仍然“于国于家无望”。这一点与贾珍辈有相同之处。但他与贾珍辈毕竟是大不相同的人,他终于出污泥而独树一帜。贾珍他们一方面骄奢淫逸,一方面虽不好读书,而对功名利禄却是极热中的,因为这是他们生活的保证;至于贾政虽然生活上在那个家族中算是比较正派,但却是对读书做官、经济仕途十分切望的,不过他想的是读八股考举人的“正道”。而这两方面宝玉都是最反对的。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是最洁净的,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是污浊的。从宝玉的道理说,这污浊的表现,一是不尊重女儿,玩弄作贱女儿,即皮肤淫滥之蠢物;二是“禄蠹”,热心于经济仕途,沽名钓誉。这些都是宝玉所反对的,他总极力要从这两点挣脱开去。可是他并不能彻底地摆脱。他虽然尽力维护、尊重甚至为女儿们服役,但也难免好色;他虽反对经济仕途,但迫于父母之命却又不免要去读八股时文,要去与贾雨村之流周旋;他也无法摆脱富贵家庭的生活方式,一些纨裤习气。所以他常常自认为一个“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浊玉”。他是在摆脱这种污浊中,升华起来的。所以宝玉这个人物形象是从叛逆中形成的,是从贾珍、贾赦那个体系中叛逆出来,同时又从贾政、贾兰那个体系中叛逆出来,终于形成他独特的体系。(我不想说宝玉是从他那个阶级中叛逆出来的) 附属在宝玉这个体系中,还有几个宝玉最相知的人物。即:秦锺、柳湘莲、蒋玉涵等人物,即几个不浊的男人。其所以“不浊”,是因为他们一不是“禄蠹”,二性格风流,形态俊美,对女儿钟情。如柳湘莲的放浪自由生活,使宝玉钦羡不已,自叹不能。所以他们是宝玉同系列的人物。

    《红楼梦》中诸系列人物之间的相互关系与作用,也就是系统中人物的结构。小说中主要的人物系列是薄命的众多女儿。但她们的薄命,却完全不在她们本身。无论是十二钗中的正册、副册和又副册,她们的共同性是:她们都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她们是受支配的。从作者所显示的生活实际却告诉我们根本不是什么宿命的因缘。她们的不幸是人为的;是在这样的社会、家族环境中,她们总是这样那样可以遭遇到的。而直接支配她们命运的人,却正是那以贾府的儿孙为主的那个系列中的人物。从决定众女儿的命运这一点来说,这个体系中还应包括贾母、王夫人等这些实际起支配作用的人。贾宝玉说女人“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他当时指的是周瑞家的一干人。但是这理论当然也适用在贾母、王夫人她们身上。宝玉的论断固然是极端了些,但是说女人一嫁人就不如女儿那样单纯、纯洁,考虑的事就复杂起来却是事实。她们受阶级的、传统的偏见也多了,思考各种利害关系,变得和男人一样热衷于功名利禄的追求,尤其是她们处在决定、支配别人命运的地位的时候。所以贾母她们应是列入这一体系人物之中的。我们可以把双方的关系排列如下:贾元春——贾母、贾政、王夫人决定送她“不得见人的”去处。贾迎春——贾赦作主将她许给“中山狼”孙绍祖。贾探春——贾政作主令其远嫁。贾惜春——贾珍及东府的污浊环境,逼使她遁入空门。林黛玉——造成她爱情悲剧的直接设计者是贾母、王夫人。薛宝钗——她的不幸的婚姻悲剧决定于贾母、薛姨妈、王夫人。王熙凤——纵然泼辣、有计谋,但最后掌握她命运(“一从二令三人术”)的是贾琏。李纨——促使她年轻守寡的是建封制度,而具体主宰的却是贾母、贾政、王夫人。妙玉——是王夫人决定把她引入贾府。秦可卿——贾珍是所谓“淫丧”的罪魁。巧姐——陷害者是贾环、王仁。晴雯、司棋、芳官、金钏——命运的决定者是王夫人。平儿——主宰人是贾琏。尤二姐、尤三姐——玩弄、践踏她们的是贾珍、贾琏、贾蓉。香菱——薛蟠是祸首。鸳鸯——贾赦是祸首。|我们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到,这两个体系中的人物关系就是这样。一方面是薄命的不能自己决定命运的受人支配的女儿们,一方面是主宰她们命运的“一代不如一代的”男性子孙,和 “一嫁了人就比男人更可杀”的女人们。而贾宝玉这个在两个方面从男性体系中叛逆出来的人,却又如此的无力可以对他们援之以手,他只能做到一个见证人的作用,因为他自己也是不能自己作主是个“一点儿作不得主……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的人,自己也同样是个受害者。他有叛逆的思想萌芽,有着冲破封建网罗的新的因素,但他又是如此软弱无力。整部《红楼梦》人物系统中诸系列之间的基本关系就是这样。可是《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小说,是艺术精品。它不是在图解什么既定的概念,而是表现的一幅完整的时代生活的长卷画面,它是一部“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的“根植于现实的浪漫主义的杰作。我们虽然可以根据它分析出其中人物诸体系间的关系,但小说所反映的真实的生活却远比我们分析的要复杂、丰富得多,并不如我们说的那样显露、简单。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一、人物的性格刻画的多样,多层次,多侧面的高度成就。以众多的女儿来说,薄命是她们一个总的概括,而她们的性格、生活道路却是各有鲜明的个性,形成了灿烂夺目的人物画廊。这些主要人物的性格特色,论者已多,不必详述。即使同样是丫环使女,性格之不同,从言语上即表达了出来,如晴雯的爽直辛辣,袭人之温驯体贴,平儿之黠慧辞令,紫鹃的真挚厚道……如此丰富多采的人物群象,这使那些要实行一个阶级一个典型理论的人们瞠口结舌,无从解答。因此我们说的人物系统,并不是意味着把人物的类型化强加给《红楼梦》。作者是充分掌握了从多样变化中求统一的艺术规律的。

    二是整个人物系统中系列之间的关系复杂交叉,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红楼梦》主要是描写一个大家族内的日常生活,这里亲属之间、嫡庶之间、主奴之间……不论有多少矛盾,却都依照封建的规范制度、伦理常规生活在一起,有时还显得温情脉脉,和谐欢乐。在这种帷幕的掩盖下,当矛盾发生时,不同人物之间的现实关系,不是那样泾渭分明的。王夫人一巴掌撵出了金钏,她似乎也不想置金钏于死地。按她自己的生活逻辑是:我只有这个宝玉,难道叫你们勾引坏了?她认为爷们总是丫头们勾引坏的。金钏跳井死了,王夫人因内疚而伤心落泪,她似乎也没有必要来伪装善良。即便是主奴的关系,也不能否认普通人情的一面。因此从贾府的生活逻辑来说,王夫人是个“菩萨”似的善良人。凤姐过生日,贾琏在房里玩女人,凤姐以她女性的立场而“泼醋”大闹一场,但她也并没有赢得什么。按照贾母的逻辑:“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一场人伦道德的是非,凤姐与贾琏之间的矛盾就这样在笑语温良之中暂时平息了。而实际上这件事故却隐伏着贾琏和凤姐不同地位的冲突。作者严格遵守按照生活实际来表现生活,没有加强主观的评论,但他选择这种具有典型意义的情节来写,当然就表明了他的倾向。在这里人物的性格,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不是那样直露、简单,善与恶、美与丑、真与假,常常是交叉错综在一起。使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爱憎去评价,去认识,也可以透过生活现象看出作者对整个人物体系的内在的安排。这系列人物,不是作者主观的蓝图,而是生活中客观存在的,是作者从他生活的体验中概括出来的。

    《红楼梦》的作者是根据生活的实际,形成他的人物体系的。那么通过对作品所反映的繁复的生活现象,去探求作者心目中的人物系统,当然是窥视作者要表达的思想、主题的一把钥匙。《红楼梦》写出一群不幸的薄命女儿,这自然是明明白白的。但是如果单从“女儿薄命” 着眼,则至多也只得出个“红颜薄命”的结论,归之于红颜自身的命运。但作者曹雪芹并不是这样的思想。太虚幻境中的判语、曲子,只是作者向读者预示诸女子的归宿而已。当作者把人物放在生活中来描写时,我们看到的是现实生活,宿命的色彩就不存在了。那末决定这些“异样女子”的不幸的归宿是谁造成的呢?贾府、大观园,几乎是个封闭的环境,并不是由于外来的势力的影响而造成或迫逼使诸女儿不幸的。实际上是贾府内部的另一系列的人物在主宰着众人的命运。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时,探春说:“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她当然认为这种抄检大观园就是这种“自杀自灭”的行为。就是说家族里的人自己在迫害自己的内部。作为主子的女儿都在受害,何况“身为下贱”的奴婢!元春省亲时说:“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她也在埋怨当日送她入宫的贾母贾政他们,她是被害人。庚辰本第二十回末,有一段批语云: “有客题红楼梦一律,失其姓氏,惟见其诗意骇警故录于斯:自执金矛又执戈 自相残戮自张罗茜纱公子情无限 脂砚先生恨几多 ……” 批书人以为此诗“诗句警拔,且深知拟书底里”。这个“自相残戮自张罗”是与探春说的实有相同的含义。所谓,“自杀自灭”我们当然不能看做是女儿们薄命的根本原因,因为这只是一种现象,还要解决:为什么自杀自灭呢?这个问题,《红楼梦》所表现的生活实际,却是解答了的。我们前面已谈了两个体系人物之间的关系,“一代不如一代”的人物体系主宰了众女儿的命运。但从《红楼梦》对人物的行动的情节的描写来看,其实他们都不自觉地在受着整个封建社会的传统观念、阶级偏见、生活逻辑所支配。他们的思想行动是整个封建制度的产物。贾宝玉的可贵处是他在想要冲破这种传统的樊篱,从他们那里叛逆出来。例如一方面说贾府“从没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的事”,对下人“慈善宽厚”,但一方面却对晴雯、金钏等人凶残虐杀。王夫人一方面是害死她们的元凶,可是人们又称她是“佛爷” 似的“善人”。因为在建封社会里,贵宦之家中这样的对待奴隶并不是特殊的。元春被送入宫中,对贾家来说是一种皇恩、荣耀,根本不用去考虑被送的人是否会得到幸福的生活。薛宝钗也是为了待选入宫,才由金陵来到都城的。在决定女儿终的婚姻问题上( 大观园女儿的薄命都产生于爱情与婚姻),起决定作用的是家族的利益和封建伦理观念。认为女人始终是男人的附属品,只在完成生儿育女的任务,或作为男人玩弄女乐的对象。至于 “身为下贱”的女奴们,连人生自由都没有,更何况婚姻、爱情的自由了。如果说看出了“ 自杀自灭”是一个层次,那么看到整个社会环境对人的行动的支配,又是深一层的层次。作者不是理解到至少是感触到了。但《红楼梦》中接触到的还有另一个层次,即:这个“一代不如一代”的人物,又是整个社会环境哺育出来的,也是时代和阶级的产物。养尊处优、穷奢极欲的寄生虫生活,只能造就这样一批人。所谓“运终数尽”,有朝一日“忽喇喇似大厦倾”,却真似命中注定了的。这一点贾府上下心中皆有预感,有多次暗示,但又无法改变这一趋势,可以说是不以人们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客观现实。作者不是偶然在第五十三回插入乌进孝交租这一情节。作者用这个情节的用意倒不在宣示理解到剥削关系的不合理,而主要是说明贾府的庞大的生活开支是建立在这农佃制度上的,而这基础现在已日益趋于衰落、动摇、不稳固,再也无力来承担这无度的挥霍了。用不着等抄家,也已离“一败涂地”不远了、这种现象其实也是属于“自杀自灭”。

    《红楼梦》中的诸系列人物,这里有统治者,被统治者;支配者,被支配者;害人者,受害者。而有的则是交叉着,既是害人者,又是受害者。他们的地位、身份是在转换着的。但都是生活在同一个环境中,不由自主地在里面扮演一个角色。真是所谓“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作者不懂得唯物史观、阶级分析,对这繁纭复杂的现象,实难解其中之味。《红楼梦曲子•收尾》中所唱“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这都是发生在贾府这个封闭式的环境中,一幅“自杀自灭”的场景,“三春去后诸芳尽”,大观园的“诸芳”就是这样“尽”的。自杀自灭地把美毁灭,自杀自灭地走上“一败涂地”的道路。这是作者要表达的主要思想。宝黛的爱情悲剧(包括所有因情而薄命的悲剧)和贾府的由盛而衰这两条线索,在“自杀自灭”这个主题上统一起来了。以上是对《红楼梦》的主要人物系统以及各系列人物结构关系的初步分析。这个独有的人物结构,表达了作者认识到的自杀自灭地把美毁灭,自杀自灭地走上家族运终气尽地步的主题思想。因此他始终以无可奈何,不可名状的心情来看待这人世间的悲剧,使整个小说具有感伤、沉思的风格。而这种心情、风格与整个小说的人物系统是一致的。至于他这主题思想是否是最透彻、最深刻地解说清了他所谓的人生之“味”,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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