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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语集注(序说至卷四)

    发布时间: 2006-12-4 09:23:53 被阅览数: 次 来源: 中国国学网
    文字 〖 〗 )
    论语集注(序说至卷四)
     
    论语序说
     
    史记世家曰:「孔子名丘,字仲尼。其先宋人。父叔梁纥,母颜氏。以鲁襄公二十二年,庚戌之岁,十一月庚子,生孔子于鲁昌平乡陬邑。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及长,为委吏,料量平;委吏,本作季氏史。索隐云:「一本作委吏,与孟子合。」今从之。为司职吏,畜蕃息。职,见周礼牛人,读为樴,义与杙同,盖系养牺牲之所。此官即孟子所谓乘田。适周,问礼于老子,既反,而弟子益进。昭公二十五年甲申,孔子年三十五,而昭公奔齐,鲁乱。于是适齐,为高昭子家臣,以通乎景公。有闻韶、问政二事。公欲封以尼溪之田,晏婴不可,公惑之。有季孟吾老之语。孔子遂行,反乎鲁。定公元年壬辰,孔子年四十三,而季氏强僭,其臣阳虎作乱专政。故孔子不仕,而退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九年庚子,孔子年五十一。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召,孔子欲往,而卒不行。有答子路东周语。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则之,遂为司空,又为大司寇。十年辛丑,相定公会齐侯于夹谷,齐人归鲁侵地。十二年癸卯,使仲由为季氏宰,堕三都,收其甲兵。孟氏不肯堕成,围之不克。十四年乙巳,孔子年五十六,摄行相事,诛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鲁国大治。齐人归女乐以沮之,季桓子受之。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行。鲁世家以此以上皆为十二年事。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孟子作颜雠由。适陈,过匡,匡人以为阳虎而拘之。有颜渊后及文王既没之语。既解,还卫,主蘧伯玉家,见南子。有矢子路及未见好德之语。去适宋,司马桓魋欲杀之。有天生德语及微服过宋事。又去,适陈,主司城贞子家。居三岁而反于卫,灵公不能用。有三年有成之语。晋赵氏家臣佛肸以中牟畔,召孔子,孔子欲往,亦不果。有答子路坚白语及荷蒉过门事。将西见赵简子,至河而反,又主蘧伯玉家。灵公问陈,不对而行,复如陈。据论语则绝粮当在此时。季桓子卒,遗言谓康子必召孔子,其臣止之,康子乃召冉求。史记以论语归与之叹为在此时,又以孟子所记叹辞为主司城贞子时语,疑不然。盖语孟所记,本皆此一时语,而所记有异同耳。孔子如蔡及叶。有叶公问答子路不对、沮溺耦耕、荷筱丈人等事。史记云:「于是楚昭王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而陈蔡大夫发徒围之,故孔子绝粮于陈蔡之间。」有愠见及告子贡一贯之语。按是时陈蔡臣服于楚,若楚王来聘孔子,陈蔡大夫安敢围之。且据论语,绝粮当在去卫如陈之时。楚昭王将以书社地封孔子,令尹子西不可,乃止。史记云「书社地七百里」,恐无此理,时则有接舆之歌。又反乎卫,时灵公已卒,卫君辄欲得孔子为政。有鲁卫兄弟及答子贡夷齐、子路正名之语。而冉求为季氏将,与齐战有功,康子乃召孔子,而孔子归鲁,实哀公之十一年丁巳,而孔子年六十八矣。有对哀公及康子语。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乃叙书传礼记。有杞宋、损益、从周等语。删诗正乐,有语大师及乐正之语。序易彖、系、象、说卦、文言。有假我数年之语。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弟子颜回最贤,蚤死,后惟曾参得传孔子之道。十四年庚申,鲁西狩获麟,有莫我知之叹。孔子作春秋。有知我罪我等语,论语请讨陈恒事,亦在是年。明年辛酉,子路死于卫。十六年壬戌、四月己丑,孔子卒,年七十三,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心丧三年而去,惟子贡庐于冢上,凡六年,孔子生鲤,字伯鱼,先卒。伯鱼生急,字子思,作中庸。」子思学于曾子,而孟子受业子思之门人。
    何氏曰:「鲁论语二十篇。齐论语别有问王、知道,凡二十二篇,其二十篇中章句,颇多于鲁论。古论出孔氏壁中,分尧曰下章子张问以为一篇,有两子张,凡二十一篇,篇次不与齐鲁论同。」
    程子曰:「论语之书,成于有子曾子之门人,故其书独二子以子称。」
    程子曰:「读论语:有读了全然无事者;有读了后其中得一两句喜者;有读了后知好之者;有读了后直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
    程子曰:「今人不会读书。如读论语,未读时是此等人,读了后又只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读。」
    程子曰:「颐自十七八读论语,当时已晓文义。读之愈久,但觉意味深长。」
     
    读论语孟子法
     
    据清仿宋大字本补。
    程子曰:「学者当以论语孟子为本。论语孟子既治,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读书者当观圣人所以作经之意,与圣人所以用心,圣人之所以至于圣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昼诵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气,阙其疑,则圣人之意可见矣。」
    程子曰:「凡看文字,须先晓其文义,然后可以求其意。未有不晓文义而见意者也。」
    程子曰:「学者须将论语中诸弟子问处便作自己问,圣人答处便作今日耳闻,自然有得。虽孔孟复生,不过以此教人。若能于语孟中深求玩味,将来涵养成甚生气质!」
    程子曰:「凡看语孟,且须熟读玩味。须将圣人言语切己,不可只作一场话说。人只看得二书切己,终身尽多也。」
    程子曰:「论孟只剩读?,便自意足。学者须是玩味。若以语言解?,意便不足。」
    或问:「且将论孟紧要处看,如何?」程子曰:「固是好,但终是不浃洽耳。」
    程子曰:「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
    程子曰:「学者先读论语孟子,如尺度权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见得长短轻重。」
    程子曰:「读论语孟子而不知道,所谓『虽多,亦奚以为』。」
     
    卷一 学而第一
     
    此为书之首篇,故所记多务本之意,乃入道之门、积德之基、学者之先务也。凡十六章。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说、悦同。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习,鸟数飞也。学之不已,如鸟数飞也。说,喜意也。既学而又时时习之,则所学者熟,而中心喜说,其进自不能已矣。程子曰「习,重习也。时复思绎,浃洽于中,则说也。」又曰:「学者,将以行之也。时习之,则所学者在我,故说。」谢氏曰:「时习者,无时而不习。坐如尸,坐时习也;立如齐,立时习也。」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乐,音洛。朋,同类也。自远方来,则近者可知。程子曰:「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故可乐。」又曰:「说在心,乐主发散在外。」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愠,纡问反。愠,含怒意。君子,成德之名。尹氏曰:「学在己,知不知在人,何愠之有。」程子曰:「虽乐于及人,不见是而无闷,乃所谓君子。」愚谓及人而乐者顺而易,不知而不愠者逆而难,故惟成德者能之。然德之所以成,亦曰学之正、习之熟、说之深,而不已焉耳。程子曰:「乐由说而后得,非乐不足以语君子。」
    「立」,原作「一」,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弟、好,皆去声。鲜,上声,下同。有子,孔子弟子,名若。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弟。犯上,谓干犯在上之人。鲜,少也。作乱,则为悖逆争斗之事矣。此言人能孝弟,则其心和顺,少好犯上,必不好作乱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与,平声。务,专力也。本,犹根也。仁者,爱之理,心之德也。为仁,犹曰行仁。与者,疑辞,谦退不敢质言也。言君子凡事专用力于根本,根本既立,则其道自生。若上文所谓孝弟,乃是为仁之本,学者务此,则仁道自此而生也。程子曰:「孝弟,顺德也,故不好犯上,岂复有逆理乱常之事。德有本,本立则其道充大。孝弟行于家,而后仁爱及于物,所谓亲亲而仁民也。故为仁以孝弟为本。论性,则以仁为孝弟之本。」或问:「孝弟为仁之本,此是由孝弟可以至仁否?」曰:「非也。谓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盖仁是性也,孝弟是用也,性中只有个仁、义、礼、智四者而已,曷尝有孝弟来。然仁主于爱,爱莫大于爱亲,故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巧,好。令,善也。好其言,善其色,致饰于外,务以悦人,则人欲肆而本心之德亡矣。圣人辞不迫切,专言鲜,则绝无可知,学者所当深戒也。程子曰:「知巧言令色之非仁,则知仁矣。」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省,悉井反。为,去声。传,平声。曾子,孔子弟子,名参,字子舆。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传,谓受之于师。习,谓熟之于己。曾子以此三者日省其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其自治诚切如此,可谓得为学之本矣。而三者之序,则又以忠信为传习之本也。尹氏曰:「曾子守约,故动必求诸身。」谢氏曰:「诸子之学,皆出于圣人,其后愈远而愈失其真。独曾子之学,专用心于内,故传之无弊,观于子思孟子可见矣。惜乎!其嘉言善行,不尽传于世也。其幸存而未泯者,学者其可不尽心乎!」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道、乘,皆去声。道,治也。马氏云:「八百家出车一乘。」千乘,诸侯之国,其地可出兵车千乘者也。敬者,主一无适之谓。敬事而信者,敬其事而信于民也。时,谓农隙之时。言治国之要,在此五者,亦务本之意也。程子曰:「此言至浅,然当时诸侯果能此,亦足以治其国矣。圣人言虽至近,上下皆通。此三言者,若推其极,尧舜之治亦不过此。若常人之言近,则浅近而已矣。」杨氏曰:「上不敬则下慢,不信则下疑,下慢而疑,事不立矣。敬事而信,以身先之也。易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盖侈用则伤财,伤财必至于害民,故爱民必先于节用。然使之不以其时,则力本者不获自尽,虽有爱人之心,而人不被其泽矣。然此特论其所存而已,未及为政也。苟无是心,则虽有政,不行焉。」胡氏曰:「凡此数者,又皆以敬为主。」愚谓五者反复相因,各有次第,读者宜细推之。
    「马氏云八百家出车一乘」十字,据清仿宋大字本补。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弟子之弟,上声。则弟之弟,去声。谨者,行之有常也。信者,言之有实也。泛,广也。众,谓众人。亲,近也。仁,谓仁者。余力,犹言暇日。以,用也。文,谓诗书六艺之文。程子曰:「为弟子之职,力有余则学文,不修其职而先文,非为己之学也。」尹氏曰:「德行,本也。文艺,末也。穷其本末,知所先后,可以入德矣。」洪氏曰:「未有余力而学文,则文灭其质;有余力而不学文,则质胜而野。」愚谓力行而不学文,则无以考圣贤之成法,识事理之当然,而所行或出于私意,非但失之于野而已。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子夏,孔子弟子,姓卜,名商。贤人之贤,而易其好色之心,好善有诚也。致,犹委也。委致其身,谓不有其身也。四者皆人伦之大者,而行之必尽其诚,学求如是而已。故子夏言有能如是之人,苟非生质之美,必其务学之至。虽或以为未尝为学,我必谓之已学也。游氏曰:「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也。能是四者,则于人伦厚矣。学之为道,何以加此。子夏以文学名,而其言如此,则古人之所谓学者可知矣。故学而一篇,大抵皆在于务本。」吴氏曰:「子夏之言,其意善矣。然辞气之间,抑扬太过,其流之弊,将或至于废学。必若上章夫子之言,然后为无弊也。」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重,厚重。威,威严。固,坚固也。轻乎外者,必不能坚乎内,故不厚重则无威严,而所学亦不坚固也。主忠信。人不忠信,则事皆无实,为恶则易,为善则难,故学者必以是为主焉。程子曰:「人道惟在忠信,不诚则无物,且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者,人心也。若无忠信,岂复有物乎?」无友不如己者。无、毋通,禁止辞也。友所以辅仁,不如己,则无益而有损。过则勿惮改。」勿,亦禁止之辞。惮,畏难也。自治不勇,则恶日长,故有过则当速改,不可畏难而苟安也。程子曰:「学问之道无他也,知其不善,则速改以从善而已。」程子曰:「君子自修之道当如是也。」游氏曰:「君子之道,以威重为质,而学以成之。学之道,必以忠信为主,而以胜己者辅之。然或吝于改过,则终无以入德,而贤者亦未必乐告以善道,故以过勿惮改终焉。」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慎终者,丧尽其礼。追远者,祭尽其诚。民德归厚,谓下民化之,其德亦归于厚。盖终者,人之所易忽也,而能谨之;远者,人之所易忘也,而能追之:厚之道也。故以此自为,则己之德厚,下民化之,则其德亦归于厚也。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之与之与,平声,下同。子禽,姓陈,名亢。子贡,姓端木,名赐。皆孔子弟子。或曰:「亢,子贡弟子。」未知孰是。抑,反语辞。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温,和厚也。良,易直也。恭,庄敬也。俭,节制也。让,谦逊也。五者,夫子之盛德光辉接于人者也。其诸,语辞也。人,他人也。言夫子未尝求之,但其德容如是,故时君敬信,自以其政就而问之耳,非若他人必求之而后得也。圣人过化存神之妙,未易窥测,然即此而观,则其德盛礼恭而不愿乎外,亦可见矣。学者所当潜心而勉学也。谢氏曰:「学者观于圣人威仪之间,亦可以进德矣。若子贡亦可谓善观圣人矣,亦可谓善言德行矣。今去圣人千五百年,以此五者想见其形容,尚能使人兴起,而况于亲炙之者乎?」张敬夫曰:「夫子至是邦必闻其政,而未有能委国而授之以政者。盖见圣人之仪刑而乐告之者,秉彝好德之良心也,而私欲害之,是以终不能用耳。」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行,去声。○父在,子不得自专,而志则可知。父没,然后其行可见。故观此足以知其人之善恶,然又必能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乃见其孝,不然,则所行虽善,亦不得为孝矣。○尹氏曰:「如其道,虽终身无改可也。如其非道,何待三年。然则三年无改者,孝子之心有所不忍故也。」游氏曰:「三年无改,亦谓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者耳。」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礼者,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也。和者,从容不迫之意。盖礼之为体虽严,而皆出于自然之理,故其为用,必从容而不迫,乃为可贵。先王之道,此其所以为美,而小事大事无不由之也。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承上文而言,如此而复有所不行者,以其徒知和之为贵而一于和,不复以礼节之,则亦非复理之本然矣,所以流荡忘反,而亦不可行也。程子曰:「礼胜则离,故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以斯为美,而小大由之。乐胜则流,故有所不行者,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范氏曰:「凡礼之体主于敬,而其用则以和为贵。敬者,礼之所以立也;和者,乐之所由生也。若有子可谓达礼乐之本矣。」愚谓严而泰,和而节,此理之自然,礼之全体也。毫厘有差,则失其中正,而各倚于一偏,其不可行均矣。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近、远,皆去声。信,约信也。义者,事之宜也。复,践言也。恭,致敬也。礼,节文也。因,犹依也。宗,犹主也。言约信而合其宜,则言必可践矣。致恭而中其节,则能远耻辱矣。所依者不失其可亲之人,则亦可以宗而主之矣。此言人之言行交际,皆当谨之于始而虑其所终,不然,则因仍苟且之间,将有不胜其自失之悔者矣。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好,去声。不求安饱者,志有在而不暇及也。敏于事者,勉其所不足。慎于言者,不敢尽其所有余也。然犹不敢自是,而必就有道之人,以正其是非,则可谓好学矣。凡言道者,皆谓事物当然之理,人之所共由者也。尹氏曰:「君子之学,能是四者,可谓笃志力行者矣。然不取正于有道,未免有差,如杨墨学仁义而差者也,其流至于无父无君,谓之好学可乎?」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乐,音洛。好,去声。谄,卑屈也。骄,矜肆也。常人溺于贫富之中,而不知所以自守,故必有二者之病。无谄无骄,则知自守矣,而未能超乎贫富之外也。凡曰可者,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也。乐则心广体胖而忘其贫,好礼则安处善,乐循理,亦不自知其富矣。子贡货殖,盖先贫后富,而尝用力于自守者,故以此为问。而夫子答之如此,盖许其所已能,而勉其所未至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磋,七多反。与,平声。诗卫风淇澳之篇,言治骨角者,既切之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既琢之而复磨之;治之已精,而益求其精也。子贡自以无谄无骄为至矣,闻夫子之言,又知义理之无穷,虽有得焉,而未可遽自足也,故引是诗以明之。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往者,其所已言者。来者,其所未言者。愚按:此章问答,其浅深高下,固不待辨说而明矣。然不切则磋无所施,不琢则磨无所措。故学者虽不可安于小成,而不求造道之极致;亦不可骛于虚远,而不察切己之实病也。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尹氏曰:「君子求在我者,故不患人之不己知。不知人,则是非邪正或不能辨,故以为患也。」
     
    为政第二 凡二十四章。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共,音拱,亦作拱。政之为言正也,所以正人之不正也。德之为言得也,得于心而不失也。北辰,北极,天之枢也。居其所,不动也。共,向也,言众星四面旋绕而归向之也。为政以德,则无为而天下归之,其象如此。程子曰:「为政以德,然后无为。」范氏曰:「为政以德,则不动而化、不言而信、无为而成。所守者至简而能御烦,所处者至静而能制动,所务者至寡而能服众。」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诗三百十一篇,言三百者,举大数也。蔽,犹盖也。「思无邪」,鲁颂駉篇之辞。凡诗之言,善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其用归于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然其言微婉,且或各因一事而发,求其直指全体,则未有若此之明且尽者。故夫子言诗三百篇,而惟此一言足以尽盖其义,其示人之意亦深切矣。程子曰:「『思无邪』者,诚也。」范氏曰:「学者必务知要,知要则能守约,守约则足以尽博矣。经礼三百,曲礼三千,亦可以一言以蔽之,曰『毋不敬』。」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音导,下同。道,犹引导,谓先之也。政,谓法制禁令也。齐,所以一之也。道之而不从者,有刑以一之也。免而无耻,谓苟免刑罚。而无所羞愧,盖虽不敢为恶,而为恶之心未尝忘也。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礼,谓制度品节也。格,至也。言躬行以率之,则民固有所观感而兴起矣,而其浅深厚薄之不一者,又有礼以一之,则民耻于不善,而又有以至于善也。一说,格,正也。书曰:「格其非心。」愚谓政者,为治之具。刑者,辅治之法。德礼则所以出治之本,而德又礼之本也。此其相为终始,虽不可以偏废,然政刑能使民远罪而已,德礼之效,则有以使民日迁善而不自知。故治民者不可徒恃其末,又当深探其本也。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古者十五而入大学。心之所之谓之志。此所谓学,即大学之道也。志乎此,则念念在此而为之不厌矣。三十而立,有以自立,则守之固而无所事志矣。四十而不惑,于事物之所当然,皆无所疑,则知之明而无所事守矣。五十而知天命,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赋于物者,乃事物所以当然之故也。知此则知极其精,而不惑又不足言矣。六十而耳顺,声入心通,无所违逆,知之之至,不思而得也。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从,如字。从,随也。矩,法度之器,所以为方者也。随其心之所欲,而自不过于法度,安而行之,不勉而中也。程子曰:「孔子生而知之也,言亦由学而至,所以勉进后人也。立,能自立于斯道也。不惑,则无所疑矣。知天命,穷理尽性也。耳顺,所闻皆通也。从心所欲,不踰矩,则不勉而中矣。」又曰:「孔子自言其进德之序如此者,圣人未必然,但为学者立法,使之盈科而后进,成章而后达耳。」胡氏曰:「圣人之教亦多术,然其要使人不失其本心而已。欲得此心者,惟志乎圣人所示之学,循其序而进焉。至于一疵不存、万理明尽之后,则其日用之间,本心莹然,随所意欲,莫非至理。盖心即体,欲即用,体即道,用即义,声为律而身为度矣。」又曰:「圣人言此,一以示学者当优游●泳,不可躐等而进;二以示学者当日就月将,不可半途而废也。」愚谓圣人生知安行,固无积累之渐,然其心未尝自谓已至此也。是其日用之间,必有独觉其进而人不及知者。故因其近似以自名,欲学者以是为则而自勉,非心实自圣而姑为是退托也。后凡言谦辞之属,意皆放此。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孟懿子,鲁大夫仲孙氏,名何忌。无违,谓不背于理。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孔子弟子,名须。御,为孔子御车也。孟孙,即仲孙也。夫子以懿子未达而不能问,恐其失指,而以从亲之令为孝,故语樊迟以发之。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生事葬祭,事亲之始终具矣。礼,即理之节文也。人之事亲,自始至终,一于礼而不苟,其尊亲也至矣。是时三家僭礼,故夫子以是警之,然语意浑然,又若不专为三家发者,所以为圣人之言也。胡氏曰:「人之欲孝其亲,心虽无穷,而分则有限。得为而不为,与不得为而为之,均于不孝。所谓以礼者,为其所得为者而已矣。」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武伯,懿子之子,名彘。言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惟恐其有疾病,常以为忧也。人子体此,而以父母之心为心,则凡所以守其身者,自不容于不谨矣,岂不可以为孝乎?旧说,人子能使父母不以其陷于不义为忧,而独以其疾为忧,乃可谓孝。亦通。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养,去声。别,彼列反。子游,孔子弟子,姓言,名偃。养,谓饮食供奉也。犬马待人而食,亦若养然。言人畜犬马,皆能有以养之,若能养其亲而敬不至,则与养犬马者何异。甚言不敬之罪,所以深警之也。胡氏曰:「世俗事亲,能养足矣。狎恩恃爱,而不知其渐流于不敬,则非小失也。子游圣门高弟,未必至此,圣人直恐其爱踰于敬,故以是深警发之也。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食,音嗣。色难,谓事亲之际,惟色为难也。食,饭也。先生,父兄也。馔,饮食之也。曾,犹尝也。盖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故事亲之际,惟色为难耳,服劳奉养未足为孝也。旧说,承顺父母之色为难,亦通。程子曰:「告懿子,告众人者也。告武伯者,以其人多可忧之事。子游能养而或失于敬,子夏能直义而或少温润之色。各因其材之高下,与其所失而告之,故不同也。」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回,孔子弟子,姓颜。字子渊。不违者,意不相背,有听受而无问难也。私,谓燕居独处,非进见请问之时。发,谓发明所言之理。愚闻之师曰:「颜子深潜纯粹,其于圣人体段已具。其闻夫子之言,默识心融,触处洞然,自有条理。故终日言,但见其不违如愚人而已。及退省其私,则见其日用动静语默之间,皆足以发明夫子之道,坦然由之而无疑,然后知其不愚也。」
    子曰:「视其所以,以,为也。为善者为君子,为恶者为小人。观其所由,观,比视为详矣。由,从也。事虽为善,而意之所从来者有未善焉,则亦不得为君子矣。或曰:「由,行也。谓所以行其所为者也。」察其所安。察,则又加详矣。安,所乐也。所由虽善,而心之所乐者不在于是,则亦伪耳,岂能久而不变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焉,于虔反。廋,所留反。焉,何也。廋,匿也。重言以深明之。程子曰:「在己者能知言穷理,则能以此察人如圣人也。」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温,寻绎也。故者,旧所闻。新者,今所得。言学能时习旧闻,而每有新得,则所学在我,而其应不穷,故可以为人师。若夫记问之学,则无得于心,而所知有限,故学记讥其「不足以为人师」,正与此意互相发也。
    子曰:「君子不器。」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体无不具,故用无不周,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周氏曰:「先行其言者,行之于未言之前;而后从之者,言之于既行之后。」范氏曰:「子贡之患,非言之艰而行之艰,故告之以此。」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周,普遍也。比,偏党也。皆与人亲厚之意,但周公而比私耳。君子小人所为不同,如阴阳昼夜,每每相反。然究其所以分,则在公私之际,毫厘之差耳。故圣人于周比、和同、骄泰之属,常对举而互言之,欲学者察乎两闲,而审其取舍之几也。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不求诸心,故昏而无得。不习其事,故危而不安。程子曰:「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者,废其一,非学也。」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范氏曰:「攻,专治也,故治木石金玉之工曰攻。异端,非圣人之道,而别为一端,如杨墨是也。其率天下至于无父无君,专治而欲精之,为害甚矣!」程子曰「佛氏之言,比之杨墨,尤为近理,所以其害为尤甚。学者当如淫声美色以远之,不尔,则骎骎然入于其中矣。」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女,音汝。由,孔子弟子,姓仲,字子路。子路好勇,盖有强其所不知以为知者,故夫子告之曰:我教女以知之之道乎!但所知者则以为知,所不知者则以为不知。如此则虽或不能尽知,而无自欺之蔽,亦不害其为知矣。况由此而求之,又有可知之理乎?
    子张学干禄。子张,孔子弟子,姓颛孙,名师。干,求也。禄,仕者之奉也。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行寡之行,去声。吕氏曰:「疑者所未信,殆者所未安。」程子曰:「尤,罪自外至者也。悔,理自内出者也。」愚谓多闻见者学之博,阙疑殆者择之精,慎言行者守之约。凡言在其中者,皆不求而自至之辞。言此以救子张之失而进之也。程子曰:「修天爵则人爵至,君子言行能谨,得禄之道也。子张学干禄,故告之以此,使定其心而不为利禄动,若颜闵则无此问矣。或疑如此亦有不得禄者,孔子盖曰耕也馁在其中,惟理可为者为之而已矣。」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哀公,鲁君,名蒋。凡君问,皆称孔子对曰者,尊君也。错,舍置也。诸,众也。程子曰:「举错得义,则人心服。」谢氏曰:「好直而恶枉,天下之至情也。顺之则服,逆之则去,必然之理也。然或无道以照之,则以直为枉,以枉为直者多矣,是以君子大居敬而贵穷理也。」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季康子,鲁大夫季孙氏,名肥。庄,谓容貌端严也。临民以庄,则民敬于己。孝于亲,慈于众,则民忠于己。善者举之而不能者教之,则民有所劝而乐于为善。张敬夫曰:「此皆在我所当为,非为欲使民敬忠以劝而为之也。然能如是,则其应盖有不期然而然者矣。」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定公初年,孔子不仕,故或人疑其不为政也。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书周书君陈篇。书云孝乎者,言书之言孝如此也。善兄弟曰友。书言君陈能孝于亲,友于兄弟,又能推广此心,以为一家之政。孔子引之,言如此,则是亦为政矣,何必居位乃为为政乎?盖孔子之不仕,有难以语或人者,故托此以告之,要之至理亦不外是。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輗,五兮反。軏,音月。大车,谓平地任载之车。輗,辕端横木,缚轭以驾牛者。小车,谓田车、兵车、乘车。軏,辕端上曲,钩衡以驾马者。车无此二者,则不可以行,人而无信,亦犹是也。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陆氏曰:「也,一作乎。」王者易姓受命为一世。子张问自此以后,十世之事,可前知乎?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马氏曰:「所因,谓三纲五常。所损益,谓文质三统。」愚按:三纲,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五常,谓:仁、义、礼、智、信。文质,谓: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三统,谓:夏正建寅为人统,商正建丑为地统,周正建子为天统。三纲五常,礼之大体,三代相继,皆因之而不能变。其所损益,不过文章制度小过不及之间,而其已然之迹,今皆可见。则自今以往,或有继周而王者,虽百世之远,所因所革,亦不过此,岂但十世而已乎!圣人所以知来者盖如此,非若后世谶纬术数之学也。胡氏曰「子张之问,盖欲知来,而圣人言其既往者以明之也。夫自修身以至于为天下,不可一日而无礼。天叙天秩,人所共由,礼之本也。商不能改乎夏,周不能改乎商,所谓天地之常经也。若乃制度文为,或太过则当损,或不足则当益,益之损之。与时宜之,而所因者不坏,是古今之通义也。因往推来,虽百世之远,不过如此而已矣。」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非其鬼,谓非其所当祭之鬼。谄,求媚也。见义不为,无勇也。」知而不为,是无勇也。
     
    卷二 八佾第三
     
    凡二十六章。通前篇末二章,皆论礼乐之事。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佾,音逸。季氏,鲁大夫季孙氏也。佾,舞列也,天子八、诸侯六、大夫四、士二。每佾人数,如其佾数。或曰:「每佾八人。」未详孰是。季氏以大夫而僭用天子之乐,孔子言其此事尚忍为之,则何事不可忍为。或曰:「忍,容忍也。」盖深疾之之辞。范氏曰:「乐舞之数,自上而下,降杀以两而已,故两之间,不可以毫发僭差也。孔子为政,先正礼乐,则季氏之罪不容诛矣。」谢氏曰:「君子于其所不当为不敢须臾处,不忍故也。而季氏忍此矣,则虽弒父与君,亦何所惮而不为乎?」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彻,直列反。相,去声。三家,鲁大夫孟孙、叔孙、季孙之家也。雍,周颂篇名。彻,祭毕而收其俎也。天子宗庙之祭,则歌雍以彻,是时三家僭而用之。相,助也。辟公,诸侯也。穆穆,深远之意,天子之容也。此雍诗之辞,孔子引之,言三家之堂非有此事,亦何取于此义而歌之乎?讥其无知妄作,以取僭窃之罪。程子曰:「周公之功固大矣,皆臣子之分所当为,鲁安得独用天子礼乐哉?成王之赐,伯禽之受,皆非也。其因袭之弊,遂使季氏僭八佾,三家僭雍彻,故仲尼讥之。」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游氏曰「人而不仁,则人心亡矣,其如礼乐何哉?言虽欲用之,而礼乐不为之用也。」程子曰:「仁者天下之正理。失正理,则无序而不和。」李氏曰:「礼乐待人而后行,苟非其人,则虽玉帛交错,钟鼓铿锵,亦将如之何哉?」然记者序此于八佾雍彻之后,疑其为僭礼乐者发也。
    林放问礼之本。林放,鲁人。见世之为礼者,专事繁文,而疑其本之不在是也,故以为问。子曰:「大哉问!孔子以时方逐末,而放独有志于本,故大其问。盖得其本,则礼之全体无不在其中矣。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易,去声。易,治也。孟子曰:「易其田畴。」在丧礼,则节文习熟,而无哀痛惨怛之实者也。戚则一于哀,而文不足耳。礼贵得中,奢易则过于文,俭戚则不及而质,二者皆未合礼。然凡物之理,必先有质而后有文,则质乃礼之本也。范氏曰:「夫祭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丧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礼失之奢,丧失之易,皆不能反本,而随其末故也。礼奢而备,不若俭而不备之愈也;丧易而文,不若戚而不文之愈也。俭者物之质,戚者心之诚,故为礼之本。」杨氏曰:「礼始诸饮食,故污尊而抔饮,为之簠、簋、笾、豆、罍、爵之饰,所以文之也,则其本俭而已。丧不可以径情而直行,为之衰麻哭踊之数,所以节之也,则其本戚而已。周衰,世方以文灭质,而林放独能问礼之本,故夫子大之,而告之以此。」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吴氏曰:「亡,古无字,通用。」程子曰:「夷狄且有君长,不如诸夏之僭乱,反无上下之分也。」尹氏曰:「孔子伤时之乱而叹之也。亡,非实亡也,虽有之,不能尽其道尔。」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女,音汝。与,平声。旅,祭名。泰山,山名,在鲁地。礼,诸侯祭封内山川,季氏祭之,僭也。冉有,孔子弟子,名求,时为季氏宰。救,谓救其陷于僭窃之罪。呜呼,叹辞。言神不享非礼,欲季氏知其无益而自止,又进林放以厉冉有也。范氏曰:「冉有从季氏,夫子岂不知其不可告也,然而圣人不轻绝人。尽己之心,安知冉有之不能救、季氏之不可谏也。既不能正,则美林放以明泰山之不可诬,是亦教诲之道也。」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饮,去声。揖让而升者,大射之礼,耦进三揖而后升堂也。下而饮,谓射毕揖降,以俟众耦皆降,胜者乃揖不胜者升,取觯立饮也。言君子恭逊不与人争,惟于射而后有争。然其争也,雍容揖逊乃如此,则其争也君子,而非若小人之争矣。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倩,七练反。盼,普苋反。绚,呼县反。此逸诗也。倩,好口辅也。盼,目黑白分也。素,粉地,画之质也。绚,采色,画之饰也。言人有此倩盼之美质,而又加以华采之饰,如有素地而加采色也。子夏疑其反谓以素为饰,故问之。子曰:「绘事后素。」绘,胡对反。绘事,绘画之事也。后素,后于素也。考工记曰:「绘画之事后素功。」谓先以粉地为质,而后施五采,犹人有美质,然后可加文饰。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礼必以忠信为质,犹绘事必以粉素为先。起,犹发也。起予,言能起发我之志意。谢氏曰:「子贡因论学而知诗,子夏因论诗而知学,故皆可与言诗。」杨氏曰:「『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苟无其质,礼不虚行』。此『绘事后素』之说也。孔子曰『绘事后素』,而子夏曰『礼后乎』,可谓能继其志矣。非得之言意之表者能之乎?商赐可与言诗者以此。若夫玩心于章句之末,则其为诗也固而已矣。所谓起予,则亦相长之义也。」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杞,夏之后。宋,殷之后。征,证也。文,典籍也。献,贤也。言二代之礼,我能言之,而二国不足取以为证,以其文献不足故也。文献若足,则我能取之,以证君言矣。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禘,大计反。赵伯循曰:「禘,王者之大祭也。王者既立始祖之庙,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祀之于始祖之庙,而以始祖配之也。成王以周公有大勋劳,赐鲁重祭。故得禘于周公之庙,以文王为所出之帝,而周公配之,然非礼矣。」灌者,方祭之始,用郁鬯之酒灌地,以降神也。鲁之君臣,当此之时,诚意未散,犹有可观,自此以后,则浸以懈怠而无足观矣。盖鲁祭非礼,孔子本不欲观,至此而失礼之中又失礼焉,故发此叹也。谢氏曰:「夫子尝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又曰:『我观周道,幽厉伤之,吾舍鲁何适矣。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考之杞宋已如彼,考之当今又如此,孔子所以深叹也。」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先王报本追远之意,莫深于禘。非仁孝诚敬之至,不足以与此,非或人之所及也。而不王不禘之法,又鲁之所当讳者,故以不知答之。示,与视同。指其掌,弟子记夫子言此而自指其掌,言其明且易也。盖知禘之说,则理无不明,诚无不格,而治天下不难矣。圣人于此,岂真有所不知也哉?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程子曰:「祭,祭先祖也。祭神,祭外神也。祭先主于孝,祭神主于敬。」愚谓此门人记孔子祭祀之诚意。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与,去声。又记孔子之言以明之。言己当祭之时,或有故不得与,而使他人摄之,则不得致其如在之诚。故虽已祭,而此心缺然,如未尝祭也。范氏曰:「君子之祭,七日戒,三日齐,必见所祭者,诚之至也。是故郊则天神格,庙则人鬼享,皆由己以致之也。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可不谨乎?吾不与祭如不祭,诚为实,礼为虚也。」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王孙贾,卫大夫。媚,亲顺也。室西南隅为奥。灶者,五祀之一,夏所祭也。凡祭五祀,皆先设主而祭于其所,然后迎尸而祭于奥,略如祭宗庙之仪。如祀灶,则设主于灶陉,祭毕,而更设馔于奥以迎尸也。故时俗之语,因以奥有常尊,而非祭之主;灶虽卑贱,而当时用事。喻自结于君,不如阿附权臣也。贾,卫之权臣,故以此讽孔子。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天,即理也;其尊无对,非奥灶之可比也。逆理,则获罪于天矣,岂媚于奥灶所能祷而免乎?言但当顺理,非特不当媚灶,亦不可媚于奥也。谢氏曰:「圣人之言,逊而不迫。使王孙贾而知此意,不为无益;使其不知,亦非所以取祸。」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郁,于六反。监,视也。二代,夏商也。言其视二代之礼而损益之。郁郁,文盛貌。尹氏曰:「三代之礼至周大备,夫子美其文而从之。」
    子入大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大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大,音泰。鄹,侧留反。大庙,鲁周公庙。此盖孔子始仕之时,入而助祭也。鄹,鲁邑名。孔子父叔梁纥,尝为其邑大夫。孔子自少以知礼闻,故或人因此而讥之。孔子言是礼者,敬谨之至,乃所以为礼也。尹氏曰:「礼者,敬而已矣。虽知亦问,谨之至也,其为敬莫大于此。谓之不知礼者,岂足以知孔子哉?」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为,去声。射不主皮,乡射礼文。为力不同科,孔子解礼之意如此也。皮,革也,布侯而栖革于其中以为的,所谓鹄也。科,等也。古者射以观德,但主于中,而不主于贯革,盖以人之力有强弱,不同等也。记曰:「武王克商,散军郊射,而贯革之射息。」正谓此也。周衰,礼废,列国兵争,复尚贯革,故孔子叹之。杨氏曰:「中可以学而能,力不可以强而至。圣人言古之道,所以正今之失。」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去,起吕反。告,古笃反。饩,许气反。告朔之礼:古者天子常以季冬,颁来岁十二月之朔于诸侯,诸侯受而藏之祖庙。月朔,则以特羊告庙,请而行之。饩,生牲也。鲁自文公始不视朔,而有司犹供此羊,故子贡欲去之。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爱,犹惜也。子贡盖惜其无实而妄费。然礼虽废,羊存,犹得以识之而可复焉。若并去其羊,则此礼遂亡矣,孔子所以惜之。杨氏曰:「告朔,诸侯所以?命于君亲,礼之大者。鲁不视朔矣,然羊存则告朔之名未泯,而其实因可举。此夫子所以惜之也。」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黄氏曰:「孔子于事君之礼,非有所加也,如是而后尽尔。时人不能,反以为谄。故孔子言之,以明礼之当然也。」程子曰:「圣人事君尽礼,当时以为谄。若他人言之,必曰我事君尽礼,小人以为谄,而孔子之言止于如此。圣人道大德宏,此亦可见。」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定公,鲁君,名宋。二者皆理之当然,各欲自尽而已。吕氏曰:「使臣不患其不忠,患礼之不至;事君不患其无礼,患忠之不足。」尹氏曰:「君臣以义合者也。故君使臣以礼,则臣事君以忠。」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乐,音洛。关雎,周南国风诗之首篇也。淫者,乐之过而失其正者也。伤者,哀之过而害于和者也。关雎之诗,言后妃之德,宜配君子。求之未得,则不能无寤寐反侧之忧;求而得之,则宜其有琴瑟钟鼓之乐。盖其忧虽深而不害于和,其乐虽盛而不失其正,故夫子称之如此。欲学者玩其辞,审其音,而有以识其性情之正也。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宰我,孔子弟子,名予。三代之社不同者,古者立社,各树其土之所宜木以为主也。战栗,恐惧貌。宰我又言周所以用栗之意如此。岂以古者戮人于社,故附会其说与?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遂事,谓事虽未成,而势不能已者。孔子以宰我所对,非立社之本意,又启时君杀伐之心,而其言已出,不可复救,故历言此以深责之,欲使谨其后也。尹氏曰:「古者各以所宜木名其社,非取义于木也。宰我不知而妄对,故夫子责之。」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管仲,齐大夫,名夷吾,相桓公霸诸侯。器小,言其不知圣贤大学之道,故局量褊浅、规模卑狭,不能正身修德以致主于王道。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焉,于虔反。或人盖疑器小之为俭。三归,台名。事见说苑。摄,兼也。家臣不能具官,一人常兼数事。管仲不然,皆言其侈。「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好,去声。坫,丁念反。或人又疑不俭为知礼。屏谓之树。塞,犹蔽也。设屏于门,以蔽内外也。好,谓好会。坫,在两楹之间,献酬饮毕,则反爵于其上。此皆诸侯之礼,而管仲僭之,不知礼也。愚谓孔子讥管仲之器小,其旨深矣。或人不知而疑其俭,故斥其奢以明其非俭。或又疑其知礼,故又斥其僭,以明其不知礼。盖虽不复明言小器之所以然,而其所以小者,于此亦可见矣。故程子曰「奢而犯礼,其器之小可知。盖器大,则自知礼而无此失矣。」此言当深味也。苏氏曰:「自修身正家以及于国,则其本深,其及者远,是谓大器。扬雄所谓『大器犹规矩准绳』,先自治而后治人者是也。管仲三归反坫,桓公内嬖六人,而霸天下,其本固已浅矣。管仲死,桓公薨,天下不复宗齐。」杨氏曰:「夫子大管仲之功而小其器。盖非王佐之才,虽能合诸侯、正天下,其器不足称也。道学不明,而王霸之略混为一途。故闻管仲之器小,则疑其为俭,以不俭告之,则又疑其知礼。盖世方以诡遇为功,而不知为之范,则不悟其小宜矣。」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语,去声。大,音泰。从,音纵。语,告也。大师,乐官名。时音乐废缺,故孔子教之。翕,合也。从,放也。纯,和也。皦,明也。绎,相续不绝也。成,乐之一终也。谢氏曰:「五音六律不具,不足以为乐。翕如,言其合也。五音合矣,清浊高下,如五味之相济而后和,故曰纯如。合而和矣,欲其无相夺伦,故曰皦如,然岂宫自宫而商自商乎?不相反而相连,如贯珠可也,故曰绎如也,以成。」
    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请见、见之之见,贤遍反。从、丧,皆去声。仪,卫邑。封人,掌封疆之官,盖贤而隐于下位者也。君子,谓当时贤者。至此皆得见之,自言其平日不见绝于贤者,而求以自通也。见之,谓通使得见。丧,谓失位去国,礼曰「丧欲速贫」是也。木铎,金口木舌,施政教时所振,以警众者也。言乱极当治,天必将使夫子得位设教,不久失位也。封人一见夫子而遽以是称之,其所得于观感之间者深矣。或曰:「木铎所以?于道路,言天使夫子失位,周流四方以行其教,如木铎之?于道路也。」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韶,舜乐。武,武王乐。美者,声容之盛。善者,美之实也。舜绍尧致治,武王伐纣救民,其功一也,故其乐皆尽美。然舜之德,性之也,又以揖逊而有天下;武王之德,反之也,又以征诛而得天下,故其实有不同者。程子曰:「成汤放桀,惟有惭德,武王亦然,故未尽善。尧、舜、汤、武,其揆一也。征伐非其所欲,所遇之时然尔。」
    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居上主于爱人,故以宽为本。为礼以敬为本,临丧以哀为本。既无其本,则以何者而观其所行之得失哉?
    里仁第四凡二十六章。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处,上声。焉,于虔反。知,去声。里有仁厚之俗为美。择里而不居于是焉,则失其是非之本心,而不得为知矣。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乐,音洛。知,去声。约,穷困也。利,犹贪也,盖深知笃好而必欲得之也。不仁之人,失其本心,久约必滥,久乐必淫。惟仁者则安其仁而无适不然,知者则利于仁而不易所守,盖虽深浅之不同,然皆非外物所能夺矣。谢氏曰:「仁者心无内外远近精粗之间,非有所存而自不亡,非有所理而自不乱,如目视而耳听,手持而足行也。知者谓之有所见则可,谓之有所得则未可。有所存斯不亡,有所理斯不乱,未能无意也。安仁则一,利仁则二。安仁者非颜闵以上,去圣人为不远,不知此味也。诸子虽有卓越之才,谓之见道不惑则可,然未免于利之也。」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好、恶,皆去声。唯之为言独也。盖无私心,然后好恶当于理,程子所谓「得其公正」是也。游氏曰:「好善而恶恶,天下之同情,然人每失其正者,心有所系而不能自克也。惟仁者无私心,所以能好恶也。」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恶,如字。苟,诚也。志者,心之所之也。其心诚在于仁,则必无为恶之事矣。杨氏曰:「苟志于仁,未必无过举也,然而为恶则无矣。」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恶,去声。不以其道得之,谓不当得而得之。然于富贵则不处,于贫贱则不去,君子之审富贵而安贫贱也如此。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恶,平声。言君子所以为君子,以其仁也。若贪富贵而厌贫贱,则是自离其仁,而无君子之实矣,何所成其名乎?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造,七到反。沛,音贝。终食者,一饭之顷。造次,急遽苟且之时。颠沛,倾覆流离之际。盖君子之不去乎仁如此,不但富贵、贫贱、取舍之间而已也。言君子为仁,自富贵、贫贱、取舍之间,以至于终食、造次、颠沛之顷,无时无处而不用其力也。然取舍之分明,然后存养之功密;存养之功密,则其取舍之分益明矣。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好、恶,皆去声。夫子自言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盖好仁者真知仁之可好,故天下之物无以加之。恶不仁者真知不仁之可恶,故其所以为仁者,必能绝去不仁之事,而不使少有及于其身。此皆成德之事,故难得而见之也。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言好仁恶不仁者,虽不可见,然或有人果能一旦奋然用力于仁,则我又未见其力有不足者。盖为仁在己,欲之则是,而志之所至,气必至焉。故仁虽难能,而至之亦易也。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盖,疑辞。有之,谓有用力而力不足者。盖人之气质不同,故疑亦容或有此昏弱之甚,欲进而不能者,但我偶未之见耳。盖不敢终以为易,而又叹人之莫肯用力于仁也。此章言仁之成德,虽难其人,然学者苟能实用其力,则亦无不可至之理。但用力而不至者,今亦未见其人焉,此夫子所以反复而叹惜之也。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党,类也。程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类。君子常失于厚,小人常失于薄;君子过于爱,小人过于忍。」尹氏曰:「于此观之,则人之仁不仁可知矣。」吴氏曰:「后汉吴佑谓:『掾以亲故:受污辱之名,所谓观过知仁』是也。」愚按:此亦但言人虽有过,犹可即此而知其厚薄,非谓必俟其有过,而后贤否可知也。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道者,事物当然之理。苟得闻之,则生顺死安,无复遗恨矣。朝夕,所以甚言其时之近。程子曰「言人不可以不知道,苟得闻道,虽死可也。」又曰:「皆实理也,人知而信者为难。死生亦大矣!非诚有所得,岂以夕死为可乎?」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心欲求道,而以口体之奉不若人为耻,其识趣之卑陋甚矣,何足与议于道哉?程子曰:「志于道而心役乎外,何足与议也?」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适,丁历反。比,必二反。○适,专主也。春秋传曰「吾谁适从」是也。莫,不肯也。比,从也。谢氏曰:「适,可也。莫,不可也。无可无不可,苟无道以主之,不几于猖狂自恣乎?此佛老之学,所以自谓心无所住而能应变,而卒得罪于圣人也。圣人之学不然,于无可无不可之间,有义存焉。然则君子之心,果有所倚乎?」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怀,思念也。怀德,谓存其固有之善。怀土,谓溺其所处之安。怀刑,谓畏法。怀惠,谓贪利。君子小人趣向不同,公私之间而已。尹氏曰「乐善恶不善,所以为君子;苟安务得,所以为小人。」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放,上声。孔氏曰:「放,依也。多怨,谓多取怨。」○程子曰:「欲利于己,必害于人,故多怨。」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让者,礼之实也。何有,言不难也。言有礼之实以为国,则何难之有,不然,则其礼文虽具,亦且无如之何矣,而况于为国乎?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所以立,谓所以立乎其位者。可知,谓可以见知之实。程子曰:「君子求其在己者而已矣。」
    「知」原作「矣」,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参,所金反。唯,上声。参乎者,呼曾子之名而告之。贯,通也。唯者,应之速而无疑者也。圣人之心,浑然一理,而泛应曲当,用各不同。曾子于其用处,盖已随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体之一尔。夫子知其真积力久,将有所得,是以呼而告之。曾子果能默契其指,即应之速而无疑也。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而已矣者,竭尽而无余之辞也。夫子之一理浑然而泛应曲当,譬则天地之至诚无息,而万物各得其所也。自此之外,固无余法,而亦无待于推矣。曾子有见于此而难言之,故借学者尽己、推己之目以着明之,欲人之易晓也。盖至诚无息者,道之体也,万殊之所以一本也;万物各得其所者,道之用也,一本之所以万殊也。以此观之,一以贯之之实可见矣。或曰:「中心为忠,如心为恕。」于义亦通。程子曰:「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违道不远是也。忠恕一以贯之: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无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忠者体,恕者用,大本达道也。此与违道不远异者,动以天尔。」又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忠也;『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又曰:「圣人教人各因其才,吾道一以贯之,惟曾子为能达此,孔子所以告之也。曾子告门人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亦犹夫子之告曾子也。中庸所谓『忠恕违道不远』,斯乃下学上达之义。」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喻,犹晓也。义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程子曰:「君子之于义,犹小人之于利也。唯其深喻,是以笃好。」杨氏曰:「君子有舍生而取义者,以利言之,则人之所欲无甚于生,所恶无甚于死,孰肯舍生而取义哉?其所喻者义而已,不知利之为利故也,小人反是。」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省,悉井反。思齐者,冀己亦有是善;内自省者,恐己亦有是恶。胡氏曰:「见人之善恶不同,而无不反诸身者,则不徒羡人而甘自弃,不徒责人而忘自责矣。」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此章与内则之言相表里。几,微也。微谏,所谓「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也。见志不从,又敬不违,所谓「谏若不入,起敬起孝,悦则复谏」也。劳而不怨,所谓「与其得罪于乡、党、州、闾,宁熟谏。父母怒不悦,而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也。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远游,则去亲远而为日久,定省旷而音问疏;不惟己之思亲不置,亦恐亲之念我不忘也。游必有方,如己告云之东,即不敢更适西,欲亲必知己之所在而无忧,召己则必至而无失也。范氏曰:「子能以父母之心为心则孝矣。」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胡氏曰:「已见首篇,此盖复出而逸其半也。」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知,犹记忆也。常知父母之年,则既喜其寿,又惧其衰,而于爱日之诚,自有不能已者。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言古者,以见今之不然。逮,及也。行不及言,可耻之甚。古者所以不出其言,为此故也。范氏曰:「君子之于言也,不得已而后出之,非言之难,而行之难也。人惟其不行也,是以轻言之。言之如其所行,行之如其所言,则出诸其口必不易矣。」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鲜,上声。谢氏曰:「不侈然以自放之谓约。」尹氏曰:「凡事约则鲜失,非止谓俭约也。」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行,去声。谢氏曰:「放言易,故欲讷;力行难,故欲敏。」胡氏曰:「自吾道一贯至此十章,疑皆曾子门人所记也。」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邻,犹亲也。德不孤立,必以类应。故有德者,必有其类从之,如居之有邻也。
    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数,色角反。程子曰:「数,烦数也。」胡氏曰:「事君谏不行,则当去;导友善不纳,则当止。至于烦渎,则言者轻,听者厌矣,是以求荣而反辱,求亲而反疏也。」范氏曰:「君臣朋友,皆以义合,故其事同也。」
     
    卷三 公冶长第五
     
    此篇皆论古今人物贤否得失,盖格物穷理之一端也。凡二十七章。胡氏以为疑多子贡之徒所记云。
    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妻,去声,下同。缧,力追反。绁,息列反。公冶长,孔子弟子。妻,为之妻也。缧,黑索也。绁,挛也。古者狱中以黑索拘挛罪人。长之为人无所考,而夫子称其可妻,其必有以取之矣。又言其人虽尝陷于缧绁之中,而非其罪,则固无害于可妻也。夫有罪无罪,在我而已,岂以自外至者为荣辱哉?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南容,孔子弟子,居南宫。名绦,又名适。字子容,谥敬叔。孟懿子之兄也。不废,言必见用也。以其谨于言行,故能见用于治朝,免祸于乱世也。事又见第十一篇。或曰:「公冶长之贤不及南容,故圣人以其子妻长,而以兄子妻容,盖厚于兄而薄于己也。」程子曰:「此以己之私心窥圣人也。凡人避嫌者,皆内不足也,圣人自至公,何避嫌之有?况嫁女必量其才而求配,尤不当有所避也。若孔子之事,则其年之长幼、时之先后皆不可知,惟以为避嫌则大不可。避嫌之事,贤者且不为,况圣人乎?」
    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焉,于虔反。子贱,孔子弟子,姓宓,名不齐。上斯斯此人,下斯斯此德。子贱盖能尊贤取友以成其德者。故夫子既叹其贤,而又言若鲁无君子,则此人何所取以成此德乎?因以见鲁之多贤也。苏氏曰:「称人之善,必本其父兄师友,厚之至也。」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女,音汝。瑚,音胡。琏,力展反。器者,有用之成材。夏曰瑚,商曰琏,周曰簠簋,皆宗庙盛黍稷之器而饰以玉,器之贵重而华美者也。子贡见孔子以君子许子贱,故以己为问,而孔子告之以此。然则子贡虽未至于不器,其亦器之贵者欤?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雍,孔子弟子,姓冉,字仲弓。佞,口才也。仲弓为人重厚简默,而时人以佞为贤,故美其优于德,而病其短于才也。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焉,于虔反。御,当也,犹应答也。给,辨也。憎,恶也。言何用佞乎?佞人所以应答人者,但以口取辨而无情实,徒多为人所憎恶尔。我虽未知仲弓之仁,然其不佞乃所以为贤,不足以为病也。再言焉用佞,所以深晓之。或疑仲弓之贤而夫子不许其仁,何也?曰:仁道至大,非全体而不息者,不足以当之。如颜子亚圣,犹不能无违于三月之后;况仲弓虽贤,未及颜子,圣人固不得而轻许之也。」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说,音悦。漆雕开,孔子弟子,字子若。斯,指此理而言。信,谓真知其如此,而无毫发之疑也。开自言未能如此,未可以治人,故夫子说其笃志。程子曰:「漆雕开已见大意,故夫子说之。」又曰:「古人见道分明,故其言如此。」谢氏曰:「开之学无可考。然圣人使之仕,必其材可以仕矣。至于心术之微,则一毫不自得,不害其为未信。此圣人所不能知,而开自知之。其材可以仕,而其器不安于小成,他日所就,其可量乎?夫子所以说之也。」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桴,音孚。从、好,并去声。与,平声。材,与裁同,古字借用。桴,筏也。程子曰:「浮海之叹,伤天下之无贤君也。子路勇于义,故谓其能从己,皆假设之言耳。子路以为实然,而喜夫子之与己,故夫子美其勇,而讥其不能裁度事理,以适于义也。」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子路之于仁,盖日月至焉者。或在或亡,不能必其有无,故以不知告之。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乘,去声。赋,兵也。古者以田赋出兵,故谓兵为赋,春秋传所谓「悉索敝赋」是也。言子路之才,可见者如此,仁则不能知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千室,大邑。百乘,卿大夫之家。宰,邑长家臣之通号。「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朝,音潮。赤,孔子弟子,姓公西,字子华。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女,音汝,下同。愈,胜也。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一,数之始。十,数之终。二者,一之对也。颜子明睿所照,即始而见终;子贡推测而知,因此而识彼。「无所不悦,告往知来」,是其验矣。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与,许也。胡氏曰:「子贡方人,夫子既语以不暇,又问其与回孰愈,以观其自知之如何。闻一知十,上知之资,生知之亚也。闻一知二,中人以上之资,学而知之之才也。子贡平日以己方回,见其不可企及,故喻之如此。夫子以其自知之明,而又不难于自屈,故既然之,又重许之。此其所以终闻性与天道,不特闻一知二而已也。」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朽,许久反。杇,音污。与,平声,下同。昼寝,谓当昼而寐。朽,腐也。雕,刻画也。杇,镘也。言其志气昏惰,教无所施也。与,语辞。诛,责也。言不足责,乃所以深责之。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行,去声。宰予能言而行不逮,故孔子自言于予之事而改此失,亦以重警之也。胡氏曰:「『子曰』疑衍文,不然,则非一日之言也。」范氏曰:「君子之于学,惟日孜孜,毙而后已,惟恐其不及也。宰予昼寝,自弃孰甚焉,故夫子责之。」胡氏曰:「宰予不能以志帅气,居然而倦。是宴安之气胜,儆戒之志惰也。古之圣贤未尝不以懈惰荒宁为惧,勤励不息自强,此孔子所以深责宰予也。听言观行,圣人不待是而后能,亦非缘此而尽疑学者。特因此立教,以警群弟子,使谨于言而敏于行耳。」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焉,于虔反。刚,坚强不屈之意,最人所难能者,故夫子叹其未见。申枨,弟子姓名。欲,多嗜欲也。多嗜欲,则不得为刚矣。程子曰:「人有欲则无刚,刚则不屈于欲。」谢氏曰:「刚与欲正相反。能胜物之谓刚,故常伸于万物之上;为物揜之谓欲,故常屈于万物之下。自古有志者少,无志者多,宜夫子之未见也。枨之欲不可知,其为人得非悻悻自好者乎?故或者疑以为刚,然不知此其所以为欲尔。」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子贡言我所不欲人加于我之事,我亦不欲以此加之于人。此仁者之事,不待勉强,故夫子以为非子贡所及。程子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仁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恕也。恕则子贡或能勉之,仁则非所及矣。」愚谓无者自然而然,勿者禁止之谓,此所以为仁恕之别。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文章,德之见乎外者,威仪文辞皆是也。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体,其实一理也。言夫子之文章,日见乎外,固学者所共闻;至于性与天道,则夫子罕言之,而学者有不得闻者。盖圣门教不躐等,子贡至是始得闻之,而叹其美也。程子曰:「此子贡闻夫子之至论而叹美之言也。」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前所闻者既未及行,故恐复有所闻而行之不给也。范氏曰:「子路闻善,勇于必行,门人自以为弗及也,故着之。若子路,可谓能用其勇矣。」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好,去声。孔文子,卫大夫,名圉。凡人性敏者多不好学,位高者多耻下问。故谥法有以「勤学好问」为文者,盖亦人所难也。孔圉得谥为文,以此而已。苏氏曰:「孔文子使太叔疾出其妻而妻之。疾通于初妻之娣,文子怒,将攻之。访于仲尼,仲尼不对,命驾而行。疾奔宋,文子使疾弟遗室孔姞。其为人如此而谥曰文,此子贡之所以疑而问也。孔子不没其善,言能如此,亦足以为文矣,非经天纬地之文也。」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子产,郑大夫公孙侨。恭,谦逊也。敬,谨恪也。惠,爱利也。使民义,如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之类。吴氏曰:「数其事而责之者,其所善者多也,臧文仲不仁者三、不知者三是也。数其事而称之者,犹有所未至也,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是也。今或以一言盖一人、一事盖一时,皆非也。」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晏平仲,齐大夫,名婴。程子曰:「人交久则敬衰,久而能敬,所以为善。」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梲,何如其知也?」梲,章悦反。知,去声。臧文仲,鲁大夫臧孙氏,名辰。居,犹藏也。蔡,大龟也。节,柱头斗栱也。藻,水草名。梲,梁上短柱也。盖为藏龟之室,而刻山于节、画藻于梲也。当时以文仲为知,孔子言其不务民义,而谄渎鬼神如此,安得为知?春秋传所谓作虚器,即此事也。张子曰:「山节藻梲为藏龟之室,祀爰居之义,同归于不知宜矣。」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知,如字。焉,于虔反。令尹,官名,楚上卿执政者也。子文,姓斗,名谷于菟。其为人也,喜怒不形,物我无闲,知有其国而不知有其身,其忠盛矣,故子张疑其仁。然其所以三仕三已而告新令尹者,未知其皆出于天理而无人欲之私也,是以夫子但许其忠,而未许其仁也。「崔子弒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乘,去声。崔子,齐大夫,名杼。齐君,庄公,名光。陈文子,亦齐大夫,名须无。十乘,四十匹也。违,去也。文子洁身去乱,可谓清矣,然未知其心果见义理之当然,而能脱然无所累乎?抑不得已于利害之私,而犹未免于怨悔也。故夫子特许其清,而不许其仁。愚闻之师曰:「当理而无私心,则仁矣。今以是而观二子之事,虽其制行之高若不可及,然皆未有以见其必当于理,而真无私心也。子张未识仁体,而悦于苟难,遂以小者信其大者,夫子之不许也宜哉。」读者于此,更以上章「不知其仁」、后篇「仁则吾不知」之语并与三仁夷齐之事观之,则彼此交尽,而仁之为义可识矣。今以他书考之,子文之相楚,所谋者无非僭王猾夏之事。文子之仕齐,既失正君讨贼之义,又不数岁而复反于齐焉,则其不仁亦可见矣。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三,去声。季文子,鲁大夫,名行父。每事必三思而后行,若使晋而求遭丧之礼以行,亦其一事也。斯,语辞。程子曰:「为恶之人,未尝知有思,有思则为善矣。然至于再则已审,三则私意起而反惑矣,故夫子讥之。」愚按:季文子虑事如此,可谓详审,而宜无过举矣。而宣公篡立,文子乃不能讨,反为之使齐而纳赂焉,岂非程子所谓私意起而反惑之验欤?是以君子务穷理而贵果断,不徒多思之为尚。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知,去声。○宁武子,卫大夫,名俞。按春秋传,武子仕卫,当文公、成公之时。文公有道,而武子无事可见,此其知之可及也。成公无道,至于失国,而武子周旋其闲,尽心竭力,不避艰险。凡其所处,皆智巧之士所深避而不肯为者,而能卒保其身以济其君,此其愚之不可及也。程子曰:「邦无道能沈晦以免患,故曰不可及也。亦有不当愚者,比干是也。」
    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与,平声。斐,音匪。此孔子周流四方,道不行而思归之叹也。吾党小子,指门人之在鲁者。狂简,志大而略于事也。斐,文貌。成章,言其文理成就,有可观者。裁,割正也。夫子初心,欲行其道于天下,至是而知其终不用也。于是始欲成就后学,以传道于来世。又不得中行之士而思其次,以为狂士志意高远,犹或可与进于道也。但恐其过中失正,而或陷于异端耳,故欲归而裁之也。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孟子称其「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其介如此,宜若无所容矣,然其所恶之人,能改即止,故人亦不甚怨之也。○程子曰:「不念旧恶,此清者之量。」又曰:「二子之心,非夫子孰能知之?」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酰焉,乞诸其邻而与之。」酰,呼西反。微生姓,高名,鲁人,素有直名者。酰,醋也。人来乞时,其家无有,故乞诸邻家以与之。夫子言此,讥其曲意殉物,掠美市恩,不得为直也。程子曰:「微生高所枉虽小,害直为大。」范氏曰「是曰是、非曰非、有谓有、无谓无,曰直。圣人观人于其一介之取予,而千驷万钟从可知焉。故以微事断之,所以教人不可不谨也。」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足,将树反。足,过也。程子曰:「左丘明,古之闻人也。」谢氏曰:「二者之可耻,有甚于穿窬也。左丘明耻之,其所养可知矣。夫子自言『丘亦耻之』,盖窃比老、彭之意。又以深戒学者,使察乎此而立心以直也。」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盍,音合。盍,何不也。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衣,去声。衣,服之也。裘,皮服。敝,坏也。憾,恨也。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伐,夸也。善,谓有能。施,亦张大之意。劳,谓有功,易曰「劳而不伐」是也。或曰:「劳,劳事也。劳事非己所欲,故亦不欲施之于人。」亦通。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老者养之以安,朋友与之以信,少者怀之以恩。一说:安之,安我也;信之,信我也;怀之,怀我也。亦通。程子曰:「夫子安仁,颜渊不违仁,子路求仁。」又曰:「子路、颜渊、孔子之志,皆与物共者也,但有小大之差尔。」又曰「子路勇于义者,观其志,岂可以势利拘之哉?亚于浴沂者也。颜子不自私己,故无伐善;知同于人,故无施劳。其志可谓大矣,然未免出于有意也。至于夫子,则如天地之化工,付与万物而己不劳焉,此圣人之所为也。今夫羁靮以御马而不以制牛,人皆知羁靮之作在乎人,而不知羁靮之生由于马,圣人之化,亦犹是也。先观二子之言,后观圣人之言,分明天地气象。凡看论语,非但欲理会文字,须要识得圣贤气象。」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已矣乎者,恐其终不得见而叹之也。内自讼者。口不言而心自咎也。人有过而能自知者鲜矣,知过而能内自讼者为尤鲜。能内自讼,则其悔悟深切而能改必矣。夫子自恐终不得见而叹之,其警学者深矣。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焉,如字,属上句。好,去声。十室,小邑也。忠信如圣人,生质之美者也。夫子生知而未尝不好学,故言此以勉人。言美质易得,至道难闻,学之至则可以为圣人,不学则不免为乡人而已。可不勉哉?
     
    雍也第六 凡二十八章。
    篇内第十四章以前,大意与前篇同。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南面者,人君听治之位。言仲弓宽洪简重,有人君之度也。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子桑伯子,鲁人,胡氏以为疑即庄周所称子桑户者是也。仲弓以夫子许己南面,故问伯子如何。可者,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简者,不烦之谓。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大,音泰。言自处以敬,则中有主而自治严,如是而行简以临民,则事不烦而民不扰,所以为可。若先自处以简,则中无主而自治疏矣,而所行又简,岂不失之太简,而无法度之可守乎?家语记伯子不衣冠而处,夫子讥其欲同人道于牛马。然则伯子盖太简者,而仲弓疑夫子之过许与?子曰:「雍之言然。」仲弓盖未喻夫子可字之意,而其所言之理,有默契焉者,故夫子然之。程子曰「子桑伯子之简,虽可取而未尽善,故夫子云可也。仲弓因言内主于敬而简,则为要直;内存乎简而简,则为疏略,可谓得其旨矣。」又曰:「居敬则心中无物,故所行自简;居简则先有心于简,而多一简字矣,故曰太简。」
    「谓」字,据文义及各本补。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好,去声。亡,与无同。迁,移也。贰,复也。怒于甲者,不移于乙;过于前者,不复于后。颜子克己之功至于如此,可谓真好学矣。短命者,颜子三十二而卒也。既云今也则亡,又言未闻好学者,盖深惜之,又以见真好学者之难得也。程子曰:「颜子之怒,在物不在己,故不迁。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不贰过也。」又曰:「喜怒在事,则理之当喜怒者也,不在血气则不迁。若舜之诛四凶也,可怒在彼,己何与焉。如鉴之照物,妍媸在彼,随物应之而已,何迁之有?」又曰:「如颜子地位,岂有不善?所谓不善,只是微有差失。纔差失便能知之,纔知之便更不萌作。」张子曰:「慊于己者,不使萌于再。」或曰:「诗书六艺,七十子非不习而通也,而夫子独称颜子为好学。颜子之所好,果何学欤?」程子曰:「学以至乎圣人之道也。」「学之道奈何?」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故学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而已。然必先明诸心,知所往,然后力行以求至焉。若颜子之非礼勿视、听、言、动,不迁怒贰过者,则其好之笃而学之得其道也。然其未至于圣人者,守之也,非化之也。假之以年,则不日而化矣。今人乃谓圣本生知,非学可至,而所以为学者,不过记诵文辞之间,其亦异乎颜子之学矣。」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使、为,并去声。子华,公西赤也。使,为孔子使也。釜,六斗四升。庾,十六斗。秉,十六斛。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衣,去声。乘肥马、衣轻裘,言其富也。急,穷迫也。周者,补不足。继者,续有余。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原思,孔子弟子,名宪。孔子为鲁司寇时,以思为宰。粟,宰之禄也。九百不言其量,不可考。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毋,禁止辞。五家为邻,二十五家为里,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言常禄不当辞,有余自可推之以周贫乏,盖邻、里、乡、党有相周之义。程子曰:「夫子之使子华,子华之为夫子使,义也。而冉子乃为之请,圣人宽容,不欲直拒人。故与之少,所以示不当与也。请益而与之亦少,所以示不当益也。求未达而自与之多,则己过矣,故夫子非之。盖赤苟至乏,则夫子必自周之,不待请矣。原思为宰,则有常禄。思辞其多,故又教以分诸邻里之贫者,盖亦莫非义也。」张子曰:「于斯二者,可见圣人之用财矣。」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犁,利之反。骍,息营反。舍,上声。犁,杂文。骍,赤色。周人尚赤,牲用骍。角,角周正,中牺牲也。用,用以祭也。山川,山川之神也。言人虽不用,神必不舍也。仲弓父贱而行恶,故夫子以此譬之。言父之恶,不能废其子之善,如仲弓之贤,自当见用于世也。然此论仲弓云尔,非与仲弓言也。范氏曰:「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鲧为父而有禹。古之圣贤,不系于世类,尚矣。子能改父之过,变恶以为美,则可谓孝矣。」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三月,言其久。仁者,心之德。心不违仁者,无私欲而有其德也。日月至焉者,或日一至焉,或月一至焉,能造其域而不能久也。程子曰:「三月,天道小变之节,言其久也,过此则圣人矣。不违仁,只是无纤毫私欲。少有私欲,便是不仁。」尹氏曰:「此颜子于圣人,未达一闲者也,若圣人则浑然无闲断矣。」张子曰:「始学之要,当知『三月不违』与『日月至焉』内外宾主之辨。使心意勉勉循循而不能已,过此几非在我者。」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与,平声。从政,谓为大夫。果,有决断。达,通事理。艺,多才能。程子曰:「季康子问三子之才可以从政乎?夫子答以各有所长。非惟三子,人各有所长。能取其长,皆可用也。」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费,音秘。为,去声。汶,音问。闵子骞,孔子弟子,名损。费,季氏邑。汶,水名,在齐南鲁北竟上。闵子不欲臣季氏,令使者善为己辞。言若再来召我,则当去之齐。程子曰:「仲尼之门,能不仕大夫之家者,闵子、曾子数人而已。」谢氏曰:「学者能少知内外之分,皆可以乐道而忘人之势。况闵子得圣人为之依归,彼其视季氏不义之富贵,不啻犬彘。又从而臣之,岂其心哉?在圣人则有不然者,盖居乱邦、见恶人,在圣人则可;自圣人以下,刚则必取祸,柔则必取辱。闵子岂不能早见而豫待之乎?如由也不得其死,求也为季氏附益,夫岂其本心哉?盖既无先见之知,又无克乱之才故也。然则闵子其贤乎?」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夫,音扶。伯牛,孔子弟子,姓冉,名耕。有疾,先儒以为癞也。牖,南牖也。礼:病者居北牖下。君视之,则迁于南牖下,使君得以南面视己。时伯牛家以此礼尊孔子,孔子不敢当,故不入其室,而自牖执其手,盖与之永诀也。命,谓天命。言此人不应有此疾,而今乃有之,是乃天之所命也。然则非其不能谨疾而有以致之,亦可见矣。侯氏曰:「伯牛以德行称,亚于颜、闵。故其将死也,孔子尤痛惜之。」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